第629章 喘不上气的人
第629章 喘不上气的人 (第2/2页)葛老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巷道。
“那老汉就斗胆,再向殿下说一件事。”
“公主府那口三号井,九月里透水,三百多号人,为啥只上来六十个?”
“那口井只有一个出口,吊笼每趟最多载四个人。眼看井水越涨越高,几百号矿工全挤在井底,人人争着逃命,乱成了一团……”
他没往下说。
巷道里,静得只剩滴水声。
朱橚攥紧了拳头。
1862年,英国北方,哈特利煤矿。
那口井,也只有一个井口。
一天上午,井口抽水机上一根二十多吨重的铁梁,忽然断了,一头栽进井筒,连砖带石,把整口井堵得严严实实。
井底下,两百零四个矿工,最小的才十岁。
外头的人挖了整整六天,挖通的时候,底下没有一个活人。
那一年,英国议会立了法,往后每一座煤矿,至少得有两个出口。
“汪员外。”
“草民在。”
朱橚神情严肃地说道:“敦本井必须再开凿一口井,平日可以辅助通风,遇上险情,也能让矿工多一条逃生的路。”
“另外,还得在井底挑一处岩层坚固的地方,开凿一间避难石室,里面备足清水和干粮,再用竹管连接地面,既能保持空气流通,也方便向外传递消息。”
“即便发生塌方,矿工们也能躲进石室,靠着储备的水和粮食坚持几日,争取等到外面的救援。”
汪希孟没有半分犹豫,郑重一揖:“草民遵命!”
“再打一口井,可不是小数目。”
“草民明白。”汪希孟挺直身子,郑重地说道,“可多打一口井,井下的弟兄便多一条逃生的路。哪怕要卖掉歙县老家的最后一亩田,这笔银子,草民也绝不吝惜。”
严铁生却有些为难,迟疑着说道:“殿下,新井可没那么容易打。下面有十几丈厚的砂岩,坚硬得如同铁石。若是只靠铁锤和錾子开凿,两名工匠忙活一整天,恐怕连一尺都挖不进去。”
朱橚听罢,心中很快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1866年,有两个叫乔丹和达林顿的人,造出过一种手摇凿岩机。
两个人摇动把手,便能通过内部机关带动钎杆反复撞击岩壁,每凿一下,钎杆还会自动转过一定角度。
这样一台机器,效率足以抵得上好几个挥锤凿石的壮汉。
想到这里,朱橚又将墨锤叫到身旁,低声交代了几句。
墨锤起初还有些疑惑,听着听着,便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赶紧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这一天的井下巡查,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回。
每发现一处难题,吴王殿下总能想出一些改进的法子,而墨锤则负责将这些想法逐条记录,准备带回格致院仔细研究。
从矿井的通风排水,到采煤、运输和安全防护,许多困扰矿工多年的难题,就在两人一次次的问答中,渐渐有了解决的方向。
至于这些想法最终能变成多少实用的器械,还得看格致院的工匠们如何将它们一件件造出来。
但至少从今日起,大明的矿工们,已经有望迎来一些实实在在的改变。
众人一路边走边谈,沿途又查看了几处巷道,待各项事情交代妥当,井底车场也已近在前方。
就在这时,葛老栓忽然又咳嗽起来。
这一回,比哪一回都凶。
“咳咳咳,咳咳咳咳!”
葛老栓连忙扶住岩壁,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几乎蜷成一团。
直到咳得喘不过气来,才猛地吐出一口浓痰。
黑的。
里头裹着几缕殷红的血丝。
汪希孟急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老葛,你怎么样?还能喘得过气吗?”
“不碍事,不碍事……”葛老栓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朱橚盯着那口带血的黑痰,脑子里,又翻开了一页。
1847年前后,美国有个叫哈斯莱特的人,造出过一种护肺的东西。
这种防尘面罩可以直接罩住口鼻,内部夹着一层浸湿的羊毛,用来吸附吸入空气中的煤尘。
面罩上还开有两个通气孔,分别装着单向阀,一个负责吸气,一个负责排气。如此一来,呼出的湿热气息便不会经过羊毛滤层,既能保持呼吸顺畅,也能避免滤层受到影响。
这便是后世防尘口罩的老祖宗。
朱橚收回思绪,见葛老栓仍旧喘息不止,便吩咐侍卫取来清水润喉。
待老汉缓过气来,他才转头叫来墨锤,将方才想到的防尘面罩仔细描述了一遍。
墨锤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道:“殿下,这单向阀跟抽水泵上的机关是一个道理!铜壳子、牛皮带,还有江南出产的羊毛,所需的材料样样现成!”
朱橚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罩子造出来,往后下井的汉子,能少吸几口煤尘。
可葛老栓呢?
他肺里的煤尘,已经积攒了数十年。
葛老栓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似乎看出了朱橚的担忧,反倒宽慰道:“殿下,这防尘罩确实是好东西,往后下井的弟兄可有福了。只是老汉这肺,早被煤灰折腾坏了,如今再戴上,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老葛,矿上还有多少人,也落下了你这样的病根?”
“多着呢……”葛老栓叹了口气,“光是窝棚坡西头那条沟里,就住着几十个患了这病的老矿工,大伙都管那地方叫喘气沟。”
“那些病得再也下不了井的老矿工,大多住在那里。沟里散落着不少简陋的地窨子,每到夜里,咳嗽声便此起彼伏,从沟头一直传到沟尾,整宿都难消停。”
“老李头前天夜里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就没动静了。”
“他比老汉还小三岁。”
葛老栓说完,又低头咳了两声,苦笑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咳一天,算一天咯。”
朱橚闻言,心中愈发沉重,随即吩咐侍卫照看好葛老栓,领着众人朝井底的吊笼走去。
随着绞盘缓缓转动,木笼开始上升。
头顶那枚铜钱大的天光,一点一点胀开,胀成碗口,胀成桌面。
不多时,木笼升出井口,朱橚重新踏上地面。
井外阳光刺眼,寒风迎面吹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童声。
矸石山上,那群捡煤核的孩子还在唱着童谣。
“窑神爷,保平安,保俺爹爹早上岸……”
朱橚走到井口的木架前,在一排竹牌里找到了刻着“周五郎”的那一块,取了下来。
竹牌入手冰凉,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久久没有松手。
片刻后,他转身吩咐道:
“墨局长,你先带人回格致院,把今日商议的事情逐一安排下去,争取早日拿出成果。”
“严铁生。”
“下官在。”
“带本王去喘气沟。”
严铁生面露难色,低声劝道:“殿下,那里住的都是些久病缠身的老矿工,环境实在不堪,恐怕……”
“无妨,本王正是要去看看他们。”
朱橚心里清楚,尘肺这病,即便到了后世,也始终没有根治的办法。
多年积攒在肺里的煤尘,早已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
可治不好,不等于没法子治。
能叫这些人少咳几声,多喘几口顺气,多活上几年,便是几年。
朱橚把竹牌揣进怀里,望向窝棚坡的方向。
北风从那边刮过来,裹着煤灰,也裹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井下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井上,还有一群饱受病痛折磨、连喘气都困难的矿工,在等着他。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