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井底下的火龙
第628章 井底下的火龙 (第2/2页)如此反复,爆炸便会沿着巷道不断蔓延,形成威力惊人的连锁反应。
那情景,简直是一场席卷整座矿井的浩劫,纵使矿工们拼命奔逃,也难以躲过接踵而来的爆炸。
朱橚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冷。
脚底下这一层黑煤粉,瞧着不起眼,实则是一条趴着打盹的火龙。
只差一颗火星,把它叫醒。
1913年,英国威尔士的森亨尼德煤矿,就是这么一条火龙,烧遍了整座矿井,四百三十九名矿工,再也没能上来。
后来,英国人琢磨出一个法子。
说穿了,简单得叫人不敢相信。
往巷道里撒石头粉。
先将石灰石研磨成细粉,再均匀撒在巷道的地面、岩壁和支护木架上。
一旦发生爆炸,冲击波便会将煤尘与石粉一同扬起。
石粉本身无法燃烧,还能吸收大量热量,降低煤尘燃烧的猛烈程度,使沿着巷道蔓延的火势逐渐减弱,最终熄灭。
想到这里,朱橚当即有了打算,转头问道:
“严铁生。”
“下官在。”
“八公山上,石灰石多不多?”
严铁生对山中的情形了如指掌,当即拱手说道:“回殿下,八公山最不缺的就是石灰石!从山南到山北,随处都能见到大片青石。寿州百姓用这些石头烧制石灰、制作豆腐,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可山上的石料至今仍取之不尽。”
“那就在山下建几座水碾坊,将石灰石磨成细粉,再运到井下。往后巷道里积了煤尘,便及时撒上一层石粉,将煤尘覆盖起来。”朱橚当即吩咐道。
墨锤听得有些糊涂,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井下的煤粉已经够多了,为何还要专门往里撒石头粉?”
旁边几个矿工也是一脸疑惑,显然想不明白其中的用意。
朱橚耐心解释道:“这道理其实不难。就好比一堆干柴,若是掺进足够多的砂石,火势便难以连成一片。煤粉也是如此,只要混进大量石粉,便能减弱它的威力。”
众人听得若有所思。
朱橚接着说道:“况且,石粉受热还能吸走不少热量,就像往旺火上泼水,能让火势迅速减弱。两者合在一起,便能大大降低煤尘爆炸的危险。”
墨锤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才惊叹道:“殿下,照这么说,往井下撒些不起眼的石头粉,竟然还能防住这么大的祸事?”
葛老栓望着满地的煤尘,忍不住感慨道:“怪不得井下一旦出了火情,往往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原来脚下这些煤粉,竟藏着这么大的凶险!如今有了这法子,往后大伙下井,也能多几分保障了。”
这番话也让在场的矿工们暗自庆幸,幸亏今日殿下指出了其中的隐患,否则往后真出了事,恐怕连缘由都弄不明白。
巷道顶部悬挂的石粉隔爆装置
趁着众人还在琢磨其中的道理,朱橚已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比起煤尘,他还想看看这座矿井的开采情况。
他直起身,举起油灯,仔细打量起四周。
可看清周围的情形后,朱橚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整片采过煤的地方,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中间留下来的煤柱,有的粗得像间小屋,有的细得像根房梁,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老葛,你们挖煤,就是这么挖的?”
葛老栓挠了挠头,神情有些疑惑:“殿下,咱们向来都是这样采煤的。哪里煤层厚实,就先往哪里开挖,等那片挖得差不多了,再换个地方继续。”
严铁生也跟着解释道:“殿下,八公山的矿工向来讲究‘吃肥丢瘦’。遇上煤层厚、煤质好的地方,便集中人手开采,而那些煤层薄、夹杂石块的地方,往往直接舍弃。如此一来,一座矿井挖到最后,真正采出来的煤炭,十成当中也只有三四成。”
“剩下的呢?”
“都扔在底下了。”
朱橚听得直嘬牙花子。
十成煤,扔了六七成!
煤层挖空之后,顶板失去了支撑,日积月累,迟早会成片坍落。
如此不计后果地开采,简直是在拿矿工的性命冒险。
挖走的是煤,留下的却是随时可能夺命的陷阱。
他捡起一块煤渣,在地上画了起来。
“今后开采煤层,必须采用更合理的方法。”
“第一种,便是房柱采煤法。”
朱橚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棋盘。
“先把整片煤层划分成棋盘一样的方格,每个格子里的煤都可以开采出来,形成一间间相连的采煤空间,这便是‘房’。而格子之间,则要保留一定宽度的煤柱,作为支撑顶板的‘柱’。只要煤柱大小一致,排列整齐,间距合理,便能让上方岩层的重量均匀分散,避免顶板失去支撑。”
“第二种,叫长壁法。”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道长长的直线。
“将掌子面开辟成一条长长的采煤工作面,让几十名矿工并排作业,同时向前开采。后方则用木架支撑顶板,每采进一段,便将支架向前移动一段。至于已经采完煤的区域,则让顶板自然垮落。如此一来,整片煤层便能开采出八九成。”
汪希孟琢磨了片刻,忍不住提出疑问:“殿下,几十名矿工并排开采,若是各人的进度快慢不一,岂不是容易乱了阵脚?”
朱橚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当即反问道:“汪员外,你井下的号子,是白喊的?”
“只要有人领着喊,几十名矿工便能随着号子的节奏,同时挥镐、同时收手。用上这长壁采煤法,正好能发挥他们协同干活的长处。”
汪希孟一愣,随即恍然,冲朱橚连连拱手。
归根结底,这两种采煤方法,一种重在合理规划,一种重在协同作业。
后世英格兰的什罗普郡,早在十七世纪,矿工们便摸索出了长壁法的雏形。
往后几百年,世界各地的大型煤矿,也大多沿用这两种开采方法。
朱橚收回思绪,举灯打量起巷道另一侧,发现那边还有一条废弃的岔路。
葛老栓见他望向那边,连忙上前提醒:“殿下,要说采煤没有章法,您还真得看看那边的情形。”
“那边是什么地方?”
葛老栓望着那条废弃的巷道,迟疑片刻才开口道:
“老空。”
“那地方早就废弃了,平日很少有人敢靠近。去年开春,有两个年轻矿工贪图便宜,偷偷进去拆旧木柱,打算扛回家当柴烧。谁知刚进去不久,头顶便落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一个都没出来。”
巷道里,一阵死寂。
朱橚紧了紧藤盔的系带,举起灯。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