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来都来了
第626章 来都来了 (第1/2页)清晨,八公山北坡。
天色才刚泛白,山坳间仍笼罩着一层薄雾,敦本井西侧的矸石山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正忙着四处翻找。
都是些半大孩子。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赤着脚,冻得通红的小手里攥着铁耙子,腰上拴着破布兜,在乌黑的矸石堆里扒来扒去。
扒的是煤核。
可别小看了这东西。
煤核,便是烧过一回没烧透的煤渣,外头裹着一层灰壳,里头还藏着一颗黑芯子。捡回家后,只要添进灶膛,便还能继续燃烧小半个时辰。
穷人家的孩子,一个冬天,便靠它取暖,靠它熬粥。
“嚓,嚓。”
铁耙子刮过矸石,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姑娘翻出一块煤核,兴奋地举到半空,朝身旁的伙伴们炫耀了一番,随后清脆地唱道:
“捡煤核,扒矸山,一兜煤核换顿饭。大的扒,小的看,扒到日头落西山。”
一个孩子起了头,满坡的孩子都跟着唱了起来。
“爹下井,娘缝衫,灶膛里头火不断。窑神爷,保平安,保俺爹爹早上岸……”
童声又脆又响,在灰蒙蒙的山坡上飘来荡去,听不出半点苦味。
歌声顺着山风传到井口,朱橚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上岸。
井下的矿工,向来把平安归来称作上岸。
对于这些孩子而言,每天最盼望的,便是日落之后,能在人群中看见父亲熟悉的身影。
“殿下,衣裳换好了。”
身后有人招呼了一声,朱橚回过神来,低头打量起自己这身行头。
这是格致院矿冶局新近琢磨出来的下井装扮,满大明,也就这么几套。
这套装备看着朴素,每一处却都有专门的用处。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头上那顶藤盔。藤条编成的盔壳,外面刷了三层生漆,坚硬结实,敲上去咚咚作响。盔沿前方还装着一枚铜钩,专门用来挂灯。
身上的短褂也颇为讲究,采用厚帆布缝制,经过桐油浸泡,泼上去的水便会顺着布面滑落。
膝盖和手肘也做了防护,分别绑着牛皮护垫,腰间则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水壶、铜哨和一把短柄小镐。
至于脚上的那双牛皮靴,同样下了一番功夫。
靴底用料厚实,偏偏连一片铁掌都没有钉上。
为何?
铁掌一旦撞上石块,便容易擦出火星。倘若井下积聚了火气,哪怕只有一点火星,也足以让整座矿井的人丧命。
矿工帽
朱橚跺了跺脚,颇为满意。
说起来,他这回执意要亲自下井,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前世的知识,早已牢牢刻在他的脑海中。无论是矿井的开采技术,还是通风、排水、防护等诸多法门,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用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后世那些成熟的技术,大多建立在数百年的工业积累之上。如今的大明,材料、工艺、人力都远远无法与之相比,许多东西即便知道如何制造,也未必能造得出来。
尤其是煤矿这种地方,地下的情况千差万别,单凭图纸和别人的描述,终究难以做到心中有数。
只有亲自下井,摸清矿道的布局、煤层的走向,以及矿工们日常作业的情形,才能知道哪些技术可以直接拿来用,哪些还得因地制宜,另想办法。
既然已经到了八公山,自然要亲眼看个明白。
“殿下……”
前往井口的途中,墨锤快步追上朱橚,犹豫了好一阵,才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下官斗胆,还想再劝您一句。”
“讲。”
“临走之前,王妃可是再三叮嘱下官,务必要劝住殿下,千万不能让您轻易下井。”
墨锤满脸忧色,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井下道路狭窄,万一出了事,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况且那井深几十丈,上下全靠一根绳子吊着,实在太过凶险。依下官看,您还是……”
“墨局长。”
“下官在。”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来都来了。”
四下里顿时一片死寂。
墨锤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里,傻了。
这四个字,他太熟了。
当年格致院试新火药,殿下一句来都来了,非要凑近了瞧,结果燎掉了半边眉毛,回府叫王妃数落了整整三日。
后来去试新造的水车,又是一句来都来了,一脚踩空,栽进了水渠里。
每回这四个字一出口,准没好事!
墨锤苦着一张老脸,跟在后头直嘀咕。
王妃交代过的,殿下少一根头发,他这把老骨头便要拆了熬汤。
熬汤啊。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那两条胳膊,满是腱子肉和疤,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殿下,”墨锤小声嘟囔道,“下官这身骨头又硬又柴,熬出来也不好喝……”
朱橚头也不回:“那就多熬一会儿。”
墨锤:“……”
得咧,没救了。
说话间,众人到了井口。
严铁生早到了一步。
比起墨锤的满脸愁容,严铁生倒显得镇定许多。他蹲在井口旁,仔细查看着井壁上的裂缝,又伸手敲了敲井沿的石块,侧耳听了片刻。
“井口这段还算结实,暂时没有松动的迹象。”
严铁生拍去手上的碎石,起身说道:
“殿下,从这里下去,倒不必太过担心。”
“这么说,下面就安全了?”
严铁生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幽深的井口,神情渐渐凝重。
“那得等下去了,才能知道。”
这时,负责领路的葛老栓走了过来。
老汉也换了一身新行头,藤盔扣在花白的脑袋上,大了一圈,晃晃悠悠的,瞧着有几分滑稽。
他刚走到井台边,便弓着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一咳便收不住了,咳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汪希孟见他咳得厉害,不由得皱起眉头,迟疑着劝道:“老栓叔,要不还是换个年轻人带路吧?”
葛老栓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便急忙说道:
“老汉不过是咳了几声,还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动。”
“殿下放心,老汉这副破肺,不碍事。”
他抹了抹嘴,笑着说道:“老汉在八公山挖了三十一年的煤,大大小小的矿井都下过,哪种岩层容易松动,哪处煤层容易渗水,心里都有数。这敦本井虽是新开的,可地下的门道都差不多。换个经验不足的年轻人带路,殿下反倒更该担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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