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你躲的不是朝廷,是冤魂
第596章 你躲的不是朝廷,是冤魂 (第2/2页)“戴侍郎有这等唱戏的本事,留在礼部实在屈才,倒不如去教坊司谋个差事,保管能唱成头牌。”
几个武将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
戴良却没恼。
他反而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地说道:
“殿下抬举了,下官一介腐儒,哪当得起名角二字,倒是这科场之弊,实在不容再拖下去了。”
“此前是下官一叶障目,险些错怪了殿下的一番纠察弊案的苦心。如今证据摆在眼前,科场确有人暗中舞弊,下官绝不敢再替奸人遮掩。只要能查明真相,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将幕后主使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戴良说得义正辞严,就好像方才百般辩解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摆出一副协助朝廷追查真凶的姿态,仿佛只要揪出俞竹庄,便能坐实自己遭人嫁祸的说辞。
朱橚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唇边最后一丝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好得很,戴侍郎既然一心要查个水落石出,那本王今日便成全你。”
“宣,北镇抚司同知蒋瓛!”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蒋瓛应声入殿,捧着樟木书匣来到御前,屈膝跪下。
“启禀陛下,臣等已查验俞竹庄私宅,搜得往来密札、手录诗稿及旧年文书数件,另有其亲笔供认的案情实录,所有物证俱在,请陛下明鉴!”
蒋瓛话音未落,戴良便下意识地望向那只书匣,脸色骤然一变。
那是一本边角磨损的《春秋胡氏传》。
他绝不会认错。
二十年前,他曾在扉页亲笔题字,将此书赠予俞竹庄。
戴良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橚已伸手从书匣夹层里抽出一沓书信。
“戴侍郎当真谨慎,连往来书信都要亲眼看着烧尽才肯安心。可惜啊,你只防着纸上留痕,却忘了人心难测。俞竹庄替你办了这么多年的事,手里若没攥着几分凭据,又怎敢安安稳稳活到今日?这些信,他留着一日,便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见此情景,朱标连忙取过御案上戴良的奏本,递到钱唐手中。
钱唐将信尾落款与奏本上的亲笔签名仔细比对,脸色骤然铁青,沉声道:“笔迹无二,确是出自一人之手。”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孙、白、冯等八人皆可托付大事,起讲、中股、束股三处,依前约行事。
戴良面色惨白,强撑着嘶声道:“栽赃……这是有人故意栽赃于我!”
“戴侍郎何必急着喊冤,好戏还在后头呢。”
朱橚抽出诗稿,展开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落款之上,扬声念道:
“銮舆北狩暮云长,独抱遗编泣夕阳。莫道江南天已改,龙沙犹自是吾皇。”
“落款,宣光三年秋,九灵山人书于四明山中。”
“戴良,你好大的胆子!洪武六年,大明早已改元,你却仍奉北元年号,至今不肯更改,莫非还对故元心存眷恋?”
朱橚念罢反诗,厉声怒喝道。
戴良还欲开口辩解,朱橚却已将诗稿搁回匣中,转而取出最底下那封泛黄的旧札,缓缓展开。
“至正十八年冬,胡大海将军兵临婺州。城中数百名义士早已暗中联络,约定三更举火,里应外合,迎王师入城。为首之人与你相交多年,视你为可托生死的知己,连这等掉脑袋的机密,也未曾对你有半分隐瞒。”
“可你转头便将这场密谋尽数写入信中,命俞竹庄连夜赶往处州,亲手将那封告密信送进石抹宜孙的中军大帐。”
朱橚将旧札举至众人眼前,指着末尾的印记道:
“这是石抹宜孙的亲笔回札,称城中谋逆之徒已尽数伏诛,连坐家眷无一幸免,还夸你告密有功,允诺上奏朝廷,替你请功。你以为当年那些往来书信早已化为灰烬,却不知俞竹庄早就留了后手。”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骇,连方才还窃窃私语的贡士们也噤若寒蝉。
“数百名义士的性命,就这么断送在你一封告密信上!白发老娘、未嫁的闺女、吃奶的孩子,一个没剩,全都成了刀下亡魂!内应一断,婺州城便成了啃不下的硬骨头,胡大海将军麾下将士一批批倒在城墙根下,直到父皇亲率十万大军,冒着腊月风雪,才终于攻破城池!”
“再看看石抹宜孙麾下的那些幕僚,刘伯温、胡深、叶琛、章溢,哪个不是弃暗投明,归附了父皇?唯独你戴叔能,偏要踩着满城忠良的尸骨,向大元邀功请赏!”
朱橚猛地抬起手指,指向瘫软在地的戴良,呵斥道:
“满江南的士林都把你捧成了清高自守的名儒,把你奉作一代文宗!可谁又知道,你这满腹经纶之下,藏着的竟是如此一副蛇蝎心肠!你不敢入仕,不是看破了功名利禄,而是怕有朝一日站在金銮殿上,有人认出你这张沾满鲜血的奸容!”
“你以为换了朝代,改了年号,那些旧事便能一笔勾销?你以为披上儒衫,满口仁义道德,就能把当年卖友求荣的勾当遮掩过去?戴叔能,你骗得了天下读书人,骗得了这满朝文武,可你骗不了当年那些被你出卖的冤魂!”
“如今你费尽心机,终于爬上了朝堂,眼看就要名满天下,受万世敬仰。可惜啊,偏偏有人不肯让你如愿!你以为抹去了当年的痕迹,便能将那桩血案永远埋进尘土,却不知天网恢恢,总有人替那些枉死之人记着这笔血债!”
刹那间,殿中哗然四起,惊怒之声此起彼伏。
刘伯温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那年冬天,他还在石抹宜孙帐下做幕僚,往婺州送军报时,亲眼见过城头那一排冻得发黑的人头。
告密的是谁,石抹宜孙始终讳莫如深。
二十年来,他从没想过,那条毒蛇,竟是被江南士林捧上神坛的九灵先生。
在满朝文武的怒骂声中,情势已经悄然逆转。
殿尾,方才还一口一个“戴师”的新科贡士们,此刻像一群被开水浇过的蚂蚁,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生怕沾上半点干系。
“畜生——!”
武班中一声暴喝。
一员虎背熊腰的武将越众而出,正是开国当年围攻婺州的悍将胡大海的养子胡德济。
“至正十八年那场婺州之战,我胡家几个兄长便再没能活着回来!二哥被守军推下的巨石砸得血肉模糊,三哥身中数箭,坠入护城河后便再无音讯,至今连尸骨都没能寻回!”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条老狗!”
胡德济怒吼一声,大步逼至戴良面前,一把攥住他的前襟,竟将那瘦削的身子硬生生拽得双脚离地。
他的第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戴良的左脸上。
这下,两边总算对称了。
第二拳,第三拳……闷响一下接一下,在大殿里回荡。
值班御前的大汉将军,凛然肃立地按着金瓜,任由拳声在殿中回荡。
纠仪御史也默默退开半步,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殿中无人敢擅自阻拦,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御座。
而朱元璋始终不曾出声,只扶着龙头,冷眼旁观。
满殿文武,竟无一人觉得胡德济下手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