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盼来的救兵,是来收尸的
第595章 盼来的救兵,是来收尸的 (第2/2页)刘伯温所担忧的局面,恰恰是戴良精心谋划的倚仗,也是他敢在御前放手一搏的底气。
满殿朱紫,半个江南的读书种子,他洪武皇帝杀得过来么?
戴良暗自定了定神,随即摆出一副悲愤的模样,哽咽道:
“陛下,老臣斗胆再问一句。吴王殿下先前亲口立下三日之约,如今期限已至,满朝文武皆在此等候,可殿下至今还不见踪影……”
他朝空荡荡的殿门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殿下的人呢?莫不是……也觉得这奉天殿的门槛,太高了些?”
这番话暗藏讥讽,殿中文武一时竟无人出声。
朱元璋端坐龙椅,神色依旧平静,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
倒是侍立一旁的朱标,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似乎早已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鸿胪寺序班悠长的唱报:
“吴王殿下,到——!”
“钦差钱唐、苏伯衡、谢应芳,随同觐见——!”
朱橚大步跨进殿门。
连日来忙于彻查科场舞弊,他面容略显憔悴,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锐气。
行至戴良跟前,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嘴角微扬道:
“戴侍郎倒是来得早,本王忙着清点贡院里的罪证,倒叫你在这儿唱了半天的戏。”
戴良心头一紧,却仍强作镇定,只当朱橚是在虚张声势。
钱唐、苏伯衡随后而入。
八十三岁的谢应芳也不肯让人搀扶,拄着拐杖缓步登上丹墀,虽已满头白发,精神却依旧矍铄。
戴良见三人终于现身,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挪动膝盖迎上前去,满脸殷切地拱手道:
“钱公!苏贤弟!龟巢先生!老天有眼,总算把三位盼来了!戴某受辱事小,五十余名士子蒙冤事大,恳请三位在陛下面前主持公道,还江南士林一个清白!”
方才群起发难的文臣们也纷纷躬身行礼,满怀期待地恳请道:“三位皆是德高望重的名儒,还望秉公直言,莫让忠良蒙受不白之冤!”
在他们看来,三位钦差皆是江南士林推重的名宿,钱唐刚正不阿,苏伯衡与戴良交情深厚,谢应芳更是德高望重,有他们出面,定能替众人讨回公道。
三人既然查了整整三日,想必早已查明真相,足以坐实吴王借题发挥的罪名。
朱橚听得嘴角微微一抽,险些笑出声来。
若让这帮人知道,他们盼来的三位救兵,早已跟着自己在贡院里查了个底朝天,谢老先生甚至连他留着解馋的栗子都没放过……
钱唐对戴良的求助置若罔闻。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殿中,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径直来到御阶前,整肃衣冠,郑重跪奏:
“臣钱唐奉旨查验今科会试,现已查明其中确有营私舞弊之事!臣敢以性命担保,所查之事证据确凿,绝无半句虚言!”
满殿死寂。
戴良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满脸的期待顷刻间化作了惊愕。
四名校尉合力抬来一幅长卷,在满朝文武面前徐徐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各房考卷的统计结果,数字纵横排列,末尾还标出了十八房的分布情况。
苏伯衡走上前去,伸手点了点其中明显异常的八处,沉声说道:
“五千二百余份考卷经抽签分派至十八房,各房所得南北士子试卷相差无几。其余十房录取的北地士子尚有两成,偏偏这八房取中人数最多,北地士子却寥寥无几。”
“凡是起讲写有‘窃尝论之’、中股末尾用‘诚哉是言’、束股开头用‘抑又闻之’的考卷,分到这八房的共有六十三份,竟无一例外全部获荐;而分到其余十房的七十八份,却只有十九份入选。更蹊跷的是,另有九份原本落选的考卷,竟又通过搜遗被重新取中。”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目光,直直盯住了戴良。
“这九份落卷,正是经戴侍郎之手重新取中的。戴侍郎亲自批阅录取的二十五份考卷中,竟有二十四份同时用了这三处字句!”
谢应芳冷笑一声,接过话头:“一回两回尚可说是巧合,可六十三份卷子无一落选,八间考房处处如此,老朽活了八十三年,还真没见过这般巧事。”
“不可能!”先前叫嚣最凶的那名老御史忍不住惊呼,“三位都是江南士林素来敬重的名宿,怎会得出这般结论?莫不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连三位都被蒙在鼓里了?”
钱唐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老夫食的是朝廷俸禄,奉的是天子旨意,岂能因一己乡情,便置国法于不顾!”
苏伯衡神色黯然,语气却毫不含糊:“正因同出一乡,苏某才更不能眼看着他败坏江南士林的名声。”
谢应芳捋了捋胡须,不以为然地道:“老朽年纪虽大,还没糊涂到连账都算不清。白纸黑字摆在这里,难道还能凭空捏造不成?”
戴良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他没想到朱橚竟没在文章上费工夫。
五千多份试卷,竟是靠着逐一清点,把藏在其中的猫腻硬生生揪了出来!
“将那八名涉案房官押上殿来。”朱橚淡然吩咐道。
八位房官被押上殿来。
短短两日,八人便已形容枯槁,面色灰败,连站都站不稳了。
冯恪一进殿便扑倒在地:“罪臣该死!那三句暗语,是有人教的!”
孙彦抖成一团,竹筒倒豆子般往外招。
最后是白信蹈。
两日前还满口忠义、宁死不屈的翰林检讨,此刻却垂头丧气,声音嘶哑地招认道:
“只要卷中同时出现那三处字句,便须设法将其荐上……指点罪臣如何辨认这些考卷的,正是竹庄先生,俞竹庄!”
钱唐目光一厉,当即逼问道:“是谁授意俞竹庄暗中操纵此事?”
白信蹈面如死灰,声音发颤:“他只许诺待科举事成,自会有人替罪臣谋个好前程,至于那人究竟是谁,罪臣实在不曾知晓。”
贡士堆里,练子宁闭上了眼。
扑通一声,钱世霖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方才高呼公道的文官们,有人把迈出去的脚悄悄缩了回去,有人举起笏板挡住了脸。
戴良跪在御道正中,冷汗一层叠着一层。
完了——这个念头冒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竹庄。
八个人翻来覆去,说的都是竹庄先生。
没有一个人,说出“戴良”两个字。
他伏在金砖上的身子,渐渐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