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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议会辩论·上

第十九章 议会辩论·上 (第2/2页)

“请艾德礼先生发言。”
  
  艾德礼站起身,走上讲台。
  
  他没有激动,没有慷慨陈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个人在陈述某种不可动摇的事实。
  
  “各位,我只有几句话。”
  
  他的目光扫过议场,在哈利法克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第一,这场战争的性质。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敌人。希特勒要的不是几块殖民地、几项贸易特权。他要的是欧洲——整个欧洲——被改造成德意志帝国的奴隶营。自由、民主、工会、合作社、独立媒体——这些东西,在纳粹统治下不复存在。这不是我编的。我们在捷克斯洛伐克、在波兰、在挪威,已经看到了他们的‘新秩序’。”
  
  议事厅里安静了。
  
  “第二,劳工阶层的立场。我是工党领袖。我代表的是矿工、码头工人、工厂里的男男女女。他们承受着这场战争最重的负担——他们的儿子在战场上,他们的丈夫在商船上,他们自己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生产炮弹、坦克、战机。”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
  
  “有人问我——他们想不想停战?想。谁不想?但他们的回答是——不打倒纳粹,停战也只是下一次战争的前奏。他们要我带话给各位——‘我们不怕吃苦,我们怕的是吃了苦,到头来还是一样’。”
  
  议事厅里响起了低沉的“hear,hear”。工党席位上,有人点头,有人鼓掌。
  
  艾德礼没有等掌声落下。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但我也知道——在这间议事厅里,在我们工党的席位上,有人不同意我。有人说,工人撑不住了,不能再打了。我尊重不同意见。但我要告诉各位——如果你认为工人撑不住了,你应该去问问他们,而不是替他们做决定。”
  
  他的目光扫过工党席位。他的视线没有在格林伍德身上停留,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格林伍德没有看他。但艾德礼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工党席位上的裂缝。
  
  “第三,对哈利法克斯先生论点的回应。”
  
  他转向哈利法克斯的方向。
  
  “哈利法克斯先生说——黄金储备在减少,商船在沉没,进口能力在下降。我相信那些数据是真的。但问题不是‘这些数据对不对’——问题是‘我们怎么办’。”
  
  “哈利法克斯先生的方案是——和谈,暂停,等德国去打苏联。他说苏德迟早会打。我相信。但他说——我们等不起。我问一句——和谈之后,英国解除了封锁,德国如果不承诺停止潜艇战,我们的商船照样被击沉。到时候,我们拿什么等?等我们的商船沉完吗?”
  
  议事厅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艾德礼没有等哈利法克斯回应。
  
  “我不是来说服各位的。我是来表明立场——工党反对和谈。我反对和谈。不是因为我不懂数据,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仗,不打不行。”
  
  他走下讲台。
  
  掌声。工党席位上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那掌声不是狂热的,是沉重的——像一群人在确认某种不可推卸的责任。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
  
  “请哈利法克斯先生回应艾德礼先生的质询。”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走上讲台。
  
  “艾德礼先生问——和谈之后,英国解除了封锁,德国如果不承诺停止潜艇战,我们的商船照样被击沉。我们拿什么等?”
  
  他停了一下。
  
  “我告诉各位——如果和谈,英国的条件是对等。英国解除封锁,德国必须停止潜艇战。这是底线。没有这条,就没有和谈。”
  
  他的目光扫过议场。
  
  “艾德礼先生说——如果德国不答应呢?我回答——如果德国不答应,就不和谈。仗继续打。船照样沉,但至少我们没跪着求他们。”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说服各位相信德国人会守信。我是来告诉各位——如果我们不和谈,连谈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我们连条件都不提,连底线都不划——那我们凭什么说‘我们试过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hear,hear”,没有人站起来。只有沉默。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
  
  “请格林伍德先生发言。”
  
  格林伍德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他走向讲台的脚步也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站在讲台前,沉默了几秒。
  
  “艾德礼先生说得对。有些工人说——不打倒纳粹,停战只是下一次战争的前奏。我尊重他们。我在矿区长大,我知道他们不怕吃苦。”
  
  他停了一下。
  
  “但也有工人写信给我。他们说——工钱少了,药断了,孩子饿得直哭。他们问我——日子还会不会好起来。”
  
  他的声音放低了。
  
  “我不是来反驳艾德礼先生的。我是来告诉各位——工人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在咬牙坚持,有人已经撑不住了。我投票赞成和谈,不是为了那些还能坚持的人——是为了那些已经撑不住的人。因为不能再让那些信寄来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hear,hear”,没有人站起来。只有沉默。
  
  艾德礼坐在前排,没有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克制自己。
  
  议长正要宣布上午的辩论结束,一个后座议员站了起来。
  
  他是执政党席位上的人,头发稀疏,嘴唇紧抿,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
  
  “议长先生,我想向哈利法克斯先生提一个问题。”
  
  议长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请说。”
  
  那议员的目光转向哈利法克斯,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哈利法克斯先生,您在演讲中谈到了‘信任’——德国人不值得信任,美国人不值得信任。但我想问您——您有什么资格谈‘信任’?”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剪报,举起来。
  
  “一九三八年九月,您在《泰晤士报》上撰文,说‘慕尼黑协定为欧洲带来了和平的希望’。您称赞希特勒是‘一个愿意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问题的政治家’。您还说,‘我们应该给德国人一个机会,证明他们值得信任’。”
  
  他把剪报放下。
  
  “两年过去了。希特勒吞并了捷克斯洛伐克,入侵了波兰,现在占领了整个西欧。这就是您说的‘信任’?”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嗡嗡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议论。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议长先生,我可以回答。”
  
  他走上讲台,看着那位后座议员。
  
  “您说得对。一九三八年,我支持了慕尼黑协定。我承认,我当时错了。我相信过希特勒的话。我那时以为,通过让步可以换来和平——我错了。”
  
  议会大厅里安静了。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认错。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一九三八年的错误辩护。我是为一九四〇年的英国寻找出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变了。因为事实让我变了。希特勒不值得信任——这一点,我现在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但问题是——我们怎么办?”
  
  “您说我没有资格谈‘信任’。好。那我就不谈‘信任’。我们谈现实。我们谈黄金储备,谈商船损失,谈进口能力。这些数字不会骗人,也不会因为一九三八年的错误而变成假的。”
  
  他的目光扫过议场,最后落在那位后座议员身上。
  
  “我理解您的愤怒。我愤怒过。曾经相信希特勒的话。我错了。但今天,有人相信‘打到底一定能赢’——我不知道他们对不对,但我知道,他们拿不出证据。”
  
  他停了一下。
  
  “如果您想问的是——我有没有资格提出这个方案?我回答您:我有。不是因为我一贯正确,是因为我看到了事实,我在事实面前改变了自己。而有些人——至今还活在‘打到底就能赢’的幻想里。”
  
  议会大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hear,hear”,没有人站起来。但那几百双眼睛里,有一些东西悄悄变了。
  
  哈利法克斯没有再说话。他走下讲台,坐回座位。
  
  他的手在发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中午,议长宣布休会。下午继续。
  
  哈利法克斯走出议事厅时,文西塔特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文西塔特问。
  
  “不知道。”哈利法克斯说。他停了一下。“但不够。”
  
  文西塔特沉默了几秒。“差多少?”
  
  “不知道。”哈利法克斯说。“还要努力。”
  
  他转身走进走廊,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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