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手术台的噩梦
第十章 手术台的噩梦 (第2/2页)裴念想起陈老先生的话——“扇子合着,不是画不在”。她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不是要把扇子打开给方旭看,是让他自己找到打开扇子的方法。她不是进去替他原谅自己,是进去让他看见,他自己本来就有原谅自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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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周六深夜。
他们靠在书房的藤椅上,暖气调到舒适的温度,灯光调暗。裴念握着林晚的右手,两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一呼一吸,像两台渐渐同频的仪器。
“准备好了?”裴念轻声问。
“好了。”
他们闭眼,意识缓缓下沉。黑暗被拨开,然后是白光——刺眼的、惨白的光。
他们到了。
手术室。白色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盖不住底下那股铁锈般的腥味。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方旭正在做术前准备。
他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被五年愧疚熬干了光泽的眼睛。他的手在抖——那种控制不住的、像风中树叶一样的抖,连手里的止血钳都在反光中晃出细碎的残影。
林晚躺在手术台上。照着方旭潜意识中小杰的模样,幻化自己。
然后,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某种巨大的力量正在把他压缩、折叠、重新包装,塞进另一个人的记忆模具里。他感到自己的声带在变化,呼吸的频率在变化,甚至视线的高度都在变化——他变矮了一点,变轻了一点,变成了一个还没被生活压弯脊梁的年轻人。
他低头,看到自己年轻的身体——二十三岁的、绷紧的、充满生命力的肌肉线条,此刻被手术布单盖住大半,只露出胸口和腹部。他转头,看到裴念站在手术室角落,穿着白大褂,冲他微微点头。
“方医生。”林晚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谢谢你……救我。”
方旭手里的器械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
他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继而是震惊,然后是某种近乎崩溃的汹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尽力了。”林晚继续说,“我看见了。你一直在努力。”
方旭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两滴,是汹涌的、被堤坝拦截了五年后终于决堤的洪流。泪水砸在口罩上,湿了一大片,又顺着下巴滴到手术布上。
“小杰……我对不起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推开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就选好了。我选的是‘让他活’,不是‘让我活’。你选的是‘救我’,不是‘一定能救活我’。我们都选了,我们都尽力了。只是那天,死神来得比我以为的快。”
裴念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落在手术室的地胶上,没有声息。她站在方旭身边,没有触碰他,只是站在一个他能感知到、却不会感到被侵入的距离。
“方医生,”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你还记得自己救过多少人吗?那些被你缝合的伤口,被你接通的血管,被你凌晨三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生命——他们不在这里,但他们存在过。小杰是其中之一,只是结果不同。可结果不同,不代表你的努力不同。你已经尽了力。”
方旭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他摘下了口罩,露出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他在哭,哭得像个孩子。
“我……我原谅不了自己。”
“你不需要原谅自己。”裴念说,“你需要允许自己,从那个手术台边走开。小杰已经走了五年,他在某个地方,已经学会了没有身体的轻盈。而你,还把自己捆在那张手术台上,捆了五年。这不是纪念,是囚禁。对他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方旭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头,看着手术台上的林晚——那个年轻人的脸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照片,但嘴角却带着一种安静的、释然的笑。
“放下不是放弃,去看看他吧。”裴念轻声说,“去他的墓前,告诉他你要继续向前走。这不是背叛,是完成他没能完成的那部分——活着。”
也许放生,就是放过自己。
手术室里的灯光开始变暗,像黄昏降临。
然后,整个场景开始晃动。
一个身形模糊的蓝衣人在他们眼前一闪而过,这一幕似乎熟悉,林晚好像在苏莉虹的梦境中见过一眼。同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涌来,拉着他们向下坠。林晚一把抓住裴念的手。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旋转的黑暗。裴念想喊林晚的名字,但声音被风吞没了。林晚另一只手试图去抓住什么,但四周只有虚空。
就在他们以为会一直坠落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下方稳稳托住了他们。不是手,不是地面,是一种很轻的、像一层厚厚的银杏叶把他们接住。
下坠停止了。在黑暗的一个方向,裴念隐约看到一团淡淡的、温暖的暗红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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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醒了。
林晚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过头。裴念躺在他旁边的藤椅上,脸色苍白,也在大口喘气。
“你还好吗?”裴念的声音很虚弱。
“头疼,心慌。”林晚说,“好像有人在下面接住了我们。”
裴念艰难地坐起身。“像是陈老先生。”
“那种感觉……很熟悉。”裴念扶着额头,“这次的反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方旭的梦,我们是否介入得太深?”
林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好似一盆冷水浇在脸上。“介入越深,反噬越强。以后得设定边界——多深的梦可以进,多深的伤口可以碰。”
裴念走过来,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但我们做到了。至少,方旭今晚不会再回到那个手术室了。”
七天后,裴念收到一张明信片。
没有信封,直接寄来的,正面印着一片春天的草地,绿油油的,上面有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背面是方旭的字迹,依然工整,却比之前松了一些,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调低了半度:
>裴医生,林先生:
>谢谢你们。前几天夜里,手术台上小杰说了感激的话。我的梦里出现一片草地,阳光很好,有个年轻人坐在草地上,朝我挥手。我想,应该是他,他好像原谅了我。那个梦之后,我没有再做噩梦。
>我已提交申请调回外科。希望重新拿起手术刀。
>方旭
裴念把明信片放在书桌上。窗外是初冬的阴天,树的叶子已愈发枯黄。看着明信片上那片绿油油的草地,她忽然觉得春天好像提前来了一会儿。
林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字写得真好。外科医生的字不是都应该像天书吗?”
“所以他转内科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
“你们救人,需保护自己。介入越深,回响越重。有人已经盯上了你们,小心。”
裴念把手机递给林晚。他看完,眉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个蓝衣人?还是发消息的这个?”林晚的声音很紧,“他要干嘛?研究我们?利用我们?”
“不管他是谁,”裴念轻声说,“我们先把答应方旭的事做完。”
“什么事?”
“去看看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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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日,林晚和裴念开车去了市郊的青山陵园。寒意很浓,湿冷浸骨,裹着濛濛雾气,悄无声息钻进衣领。小杰的墓在园区偏西的一角。
可当他们走到碑前,却愣住了。碑周围收拾得很干净。
碑下已经放着一束花。不是常见的白菊,是一束鲜艳的黄色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风轻轻拂过,花束下压着一张晃动的折叠纸条。
林晚蹲下身,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六个字,粗笔手写,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积福田、种善根。
裴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风没有回答。但雏菊的花瓣在寒风里轻轻颤动,像在点头。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