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斗富之约
第九十七章 斗富之约 (第2/2页)除了这些,还有几十道菜,摆了满满一桌。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罐儿鹌鹑、卤什锦、卤子鹅、山鸡、兔脯、菜蟒、银鱼、清蒸哈什蚂、烩鸭腰、烩鸭条、清拌鸭丝、黄心管儿、焖白鳝、焖黄鳝、豆豉鲇鱼、锅烧鲤鱼、烀烂甲鱼、抓炒鲤鱼、抓炒对虾、软炸里脊、软炸鸡、什锦套肠儿、卤煮寒鸦儿、麻酥油卷儿、熘鲜蘑、熘鱼脯、熘鱼肚、熘鱼片儿、醋熘肉片儿、烩三鲜、烩白蘑、烩鸽子蛋、炒银丝、烩鳗鱼、炒白虾、炝青蛤、炒面鱼、炒竹笋、芙蓉燕窝、炒虾仁儿、烩虾仁儿、烩腰花儿、烩海参、炒蹄筋儿、锅烧海参、锅烧白菜、炸木耳、炒肝尖儿、桂花翅子、清炸翅子、炸子鸡、卤煮炸豆腐、什锦葛仙米、滑溜鹌鹑、爆炒鹌鹑、熘炸鹌鹑、烩鹌鹑、扒雏鸡、扒鸡块儿、油焖鲜蘑、熘藕、炒茭白、炒青椒、炒黄瓜、炒南瓜、炒丝瓜、炒豆芽、炒扁豆、炒豇豆、炒茄子、炒辣椒、炒韭菜、炒蒜苗、炒豆苗、炒芹菜、炒菠菜、炒油菜、炒白菜、炒萝卜、炒冬瓜、炒南瓜、炒丝瓜、炒苦瓜、炒茄子、炒辣椒、炒西红柿、炒玉米、炒花生、炒瓜子、炒栗子、炒核桃、炒杏仁、炒松子、炒榛子、炒腰果、炒开心果、炒碧根果、炒夏威夷果——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美酒也是一坛一坛地搬上来。有杜康,有桑落,有菊花酒,有桂花酿,有葡萄酒,有竹叶青,有女儿红,有状元红,有梨花白,有桃花醉。每一种酒都装在特制的酒器里,杜康用青铜壶,桑落用白瓷瓶,菊花酒用琉璃盏,桂花酿用玉壶,葡萄酒用夜光杯,竹叶青用青瓷壶,女儿红用红陶坛,状元红用金壶,梨花白用银壶,桃花醉用水晶瓶。石崇每一种酒都倒了一杯,一一品尝,品完了,对陆悬鱼说:“我这酒,都是百年陈酿。你在人间,喝不到。人间最好的酒,到我这里,只能洗脚。”
宴席上的座位也很有讲究。坐在石崇右手边的,是王恺。他穿着一件大红锦袍,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甘。他是石崇的老对手,斗富输给了石崇,输得心服口服,但心服不代表心里不难受。他端起酒杯,敬了石崇一杯,石崇干了,他也干了。
坐在石崇左手边的,是潘岳。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俊美,但眉目间有一股阴郁。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兰花,没有打开,只是握着。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酒菜,不说话,也不动。他不吃菜,不喝酒,不跟人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精致的木偶。
再往旁边,是陆机、陆云兄弟。两人都穿着青色的长衫,面容相似,都是清瘦、高颧骨、薄嘴唇。陆机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写什么,但纸上什么都没有。陆云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反反复复,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左思,长得丑,矮胖,脸上全是麻子。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袍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嘴里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不看人,只看书。书是他的世界,书外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还有刘琨、欧阳建、石崇的侄子石朴,还有十几个陆悬鱼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是前朝名士,生前风光无限,死后聚在这地下宫殿里,继续他们的奢靡生活。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不知道前朝亡了,不知道东晋偏安江南,不知道永嘉之乱死了几百万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吃,喝,玩,乐。吃了喝,喝了玩,玩了乐,乐了吃,吃了喝。一百多年了,反反复复,永不停歇。
石崇举起金杯,环顾四周。“各位,今日金谷园盛会,不醉不归。来,干杯!”
众人举起酒杯,齐声说:“干杯!”叮叮当当,碰杯声响成一片。
陆悬鱼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摆着一份同样的酒菜。但他没有动筷子。他看着那些菜,驼峰炙、熊掌、龙肝、豹胎、猩唇、燕窝、鱼翅、海参,每一道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珍馐。但他没有胃口。不是不饿,是——这些东西没有味道。他夹了一片龙肝,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味道。不是淡,是没有味道。像嚼蜡,像嚼纸,像嚼空气。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杜康。没有味道。不是苦,不是辣,不是甜,是——什么都没有。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喉咙里没有任何感觉,胃里也没有任何感觉。好像喝的不是酒,是水。好像吃的不是菜,是空气。
崔钰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摆着一份同样的酒菜。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夹了一块熊掌,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陆悬鱼看着他。“你能吃出味道?”
崔钰点了点头。“能吃出。”
“什么味道?”
“熊掌的味道。浓而不腻,软糯球弹。这熊掌煨了七天七夜,火候刚好。”
陆悬鱼皱了皱眉。“为什么我吃不出味道?”
崔钰放下筷子,看着陆悬鱼。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板,这些食材不是真的食材。它们是石崇生前积攒的香火化幻而成的。”
“香火?”
“人死了,后人祭祀,烧纸钱,供酒菜,那些东西会化成香火。香火有味道,有气味,有颜色。但那是给鬼吃的,不是给人吃的。人是活人,活人吃鬼的东西,吃不出味道。因为活人的舌头尝的是实物的味道,鬼的舌头尝的是香火的味道。两种味道,不一样。”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能吃出味道?”
崔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吃过的香火比你多。吃多了,舌头就习惯了。习惯了的舌头,就能尝出味道。”
陆悬鱼看着他。“你吃过很多香火?”
崔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杯中的酒,酒在杯子里晃着,映出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习惯。习惯了吃香火,习惯了没有实物的日子,习惯了活在人间和幽州的夹缝里。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觉得苦。
云团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闻到了菜香。它抬起头,眼睛盯着桌上的熊掌,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巴。陆悬鱼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夹了一块熊掌,放在地上。云团低下头,一口吞了,嚼都没嚼。它又抬起头,眼睛盯着桌上的龙肝。陆悬鱼又夹了一块龙肝,放在地上。云团一口吞了,又抬起头。它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驼峰、熊掌、龙肝、豹胎、猩唇、燕窝、鱼翅、海参,吃了整整一盘。它的肚子鼓了起来,但它还在吃。它吃得津津有味,尾巴都翘起来了。
陆悬鱼看着它,笑了。“云团,你能吃出味道?”
云团抬起头,舔了舔嘴巴,轻轻哼了一声。它不会说话,但陆悬鱼知道它在说什么——好吃。很好吃。
崔钰看着云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貔貅是神兽。神兽能吃三界的东西。人间的实物它能吃,幽州的香火它也能吃。它不挑食。所以它有味道。”
陆悬鱼伸手摸了摸云团的头。云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继续埋头吃。
酒足饭饱,石崇放下筷子,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王恺的脸上扫到潘岳的脸上,从潘岳扫到陆机陆云,从陆机陆云扫到左思,从左思扫到其他人,最后落在陆悬鱼身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高兴的亮,是——赌徒的亮。
“陆悬鱼。”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他。
石崇端起金杯,喝了一口酒,放下,“我想跟你比。”
陆悬鱼看着他。“比什么?”
“比最值钱的东西。你出一件,我出一件。谁的东西值钱,谁赢。三局两胜。输了的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魂飞魄散。”
殿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石崇,又看着陆悬鱼。王恺的脸色变了,潘岳的手指抖了一下,陆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陆云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左思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石崇,又低下头去。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看着石崇,看了很久。他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赌。赌本身就是他的命。不赌,他就死了。输了,他还能再赌。赢了,他更要赌。赌到死,死了还要赌。
崔钰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碗茶,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石崇,又低下头去。
陆悬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没有味道,但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了。他把酒杯放下,看着石崇。
“好。我跟你比。”
石崇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大笑起来。笑声在宫殿里回荡,和夜明珠的光线混在一起,和纱幔的飘动混在一起,和烛火的摇曳混在一起,像一首疯狂的歌。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陆悬鱼,你是在场的第一个敢跟我比的人。我要跟你比到底。输了,我魂飞魄散。赢了,你魂飞魄散。公平吧?”
陆悬鱼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石崇不会赢。不是因为他的财富不够大,是因为他的心不够大。他的心装不下比财富更重要的东西。他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自己。一个只能装下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赢?
“公平。”陆悬鱼说。
石崇坐下来,端起金杯一饮而尽。他把金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像一头看见红布的斗牛。他盯着陆悬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第一局,我先出。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