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
第九十三章 石崇旧事 (第2/2页)王凝之举起酒杯,环顾四周。“各位,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庆贺。陆悬鱼先生,蒙会稽王殿下赏识,赐为洛阳文化特使。这是咱们洛阳的荣耀,也是咱们王家作为东道主的荣幸。来,咱们敬陆特使一杯。”
众人举起酒杯,齐声说:“敬陆特使。”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入口绵软,不辣不呛,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洋洋的。
王羲之放下酒杯,看着陆悬鱼。“陆特使,听说你在清谈会上说过一句话,‘民以食为天’。这话说得实在。我年轻时北游许洛,遍访名山碑刻,见百姓流离失所,心中感慨良多。后来到了会稽,见百姓生活安定,才知道民生的根基在衣食,不在玄理。今日得见,当浮一大白。”说着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王献之接过话头。“父亲说的是。书法之道,讲究意在笔先。治国之道,也是意在笔先。意在民生,下笔才有根基。陆特使能得会稽王赏识,想必也是因为心中有民。我也敬陆特使一杯。”
陆悬鱼又饮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羲之放下筷子,环顾四周。“今日高朋满座,不可无诗。老夫不才,先抛砖引玉。”
他端起酒杯,沉吟片刻,吟道:
“洛水秋风动,金谷故园空。石崇何处去,奢靡逐流东。今朝逢特使,清谈论民穷。愿借兰亭笔,写取万民丰。”
吟罢,众人齐声叫好。王献之接着站起来,端着酒杯,朗声道:
“家父诗风沉郁,孩儿不才,另拟一绝:银烛摇摇照夜堂,榴花似火映荷塘。王家有客谈民生,不负东都旧月光。”
王彪之也站起来,他面容严肃,吟的诗也端方:
“石家金谷已成尘,百载奢风犹害民。幸有会稽新特使,愿将清正洛阳春。”
王胡之晃了晃手中的麈尾,不紧不慢地吟道:
“金谷园中夜宴开,珊瑚碎处酒盈杯。只今唯有王孙在,犹说石崇斗富来。陆子新承特使命,莫教奢靡再成灾。”
众人的目光落在陆悬鱼身上。陆悬鱼知道自己也得来一首。他不会写什么工整的格律诗,但应酬场合,不能扫了大家的兴。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想了想,说道:
“各位都是名门大家,在下是个开当铺的,读书少,诗写得不好,凑个热闹:洛阳城里六月中,王家设宴荷塘东。不谈玄理谈农事,不羡金谷羡民丰。会稽王命不敢忘,且把诚心告苍穹。若得百姓衣食足,何须诗酒论英雄。”
念完了,他笑了笑。“见笑,见笑。”
众人愣了一下。王羲之率先笑了。“陆特使的诗,句句实在。比那些空谈玄理的诗强百倍。好诗。”王献之也点头。“‘不羡金谷羡民丰’,这句最好。金谷园再华丽,也只是一人一家之乐;百姓丰衣足食,才是天下之乐。”王彪之虽然没有笑,但微微颔首。“陆特使的话,我记下了。”王胡之拍着桌子叫好。
谢道韫隔着荷塘,远远地听着,手中的白绢扇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来。
酒宴结束后,众人移步到花厅喝茶。花厅在正厅的东边,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椅,桌上摆着茶壶茶碗。月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丫鬟们端着茶壶,一一斟茶。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王羲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陆特使,你方才说不羡金谷羡民丰。金谷园的石崇,你了解多少?”
陆悬鱼放下茶杯。“了解一些。石崇以奢侈误国,但不够详细。今日正好请教各位。”
王彪之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人。他的父亲石苞,是前朝的开国功臣,官至大司马。石苞临死分家产,唯独不给石崇。石崇的母亲问为什么,石苞说,‘此儿虽小,后自能得。’这孩子还小,但将来他自己能弄到。”
王献之问:“他怎么弄到的?”
王彪之冷笑了一声。“做官。他二十多岁当修武县令,因为有才能,被调到洛阳做散骑侍郎。后来历任城阳太守、黄门郎。这些官,俸禄不高,发不了财。他发财,是在做荆州刺史的时候。他仗着自己是地方大员,劫掠远行的商客,抢夺他们的财物,用这种不义之财,积攒了巨万家产。”
王羲之摇了摇头。“劫掠商客,这是强盗行径。可朝廷不管。为什么?因为石家是开国功臣,在军队里有威望。朝廷不敢动他。”
王胡之放下茶杯,接过话。“石崇的财富,不是靠做官赚的,也不是靠做生意赚的,是靠抢劫。他自己不觉得这是丑事,反而引以为豪。他把抢来的钱用来建金谷园,买田置地,养姬妾,斗富。他的金谷园在洛阳老城东北七里,金谷洞内。园子里楼榭亭阁高低错落,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草蔽翳。还有一座百丈高的崇绮楼,登上去能看见半个洛阳城。”
王彪之又开口了。“石崇的奢靡,最出名的是他跟王恺斗富。王恺是武帝司马炎的舅舅,皇亲国戚,家里有的是钱。他听说石崇富,不服气,要跟石崇比一比。王恺家用饴糖水洗锅,石崇家用蜡烛当柴烧。王恺做了四十里的紫丝布步障,石崇就做了五十里的锦步障。王恺用赤石脂涂墙壁,石崇就用花椒涂墙。王恺不服,去找武帝帮忙。武帝赐给他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树,让他拿去给石崇看。石崇看了,拿起一把铁如意,哐当一下,把珊瑚树砸了。王恺心疼得不行,说你是嫉妒我。石崇说,你别急,我还你。他让人从屋里搬出好几株珊瑚树,有三四尺高的,有六七株,条干绝俗,光彩曜日。王恺看了,自愧不如。”
王彪之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王胡之接过去说:“斗富还不算什么。石崇最让人不齿的,是他杀美人劝酒。他在金谷园设宴,让美人给客人敬酒。客人不喝,他就杀美人。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去他家做客。王导不会喝酒,但怕石崇杀人,硬着头皮喝,喝得大醉。王敦会喝酒,但他故意不喝,想看石崇杀人。石崇一连杀了三个美人,王敦还是面不改色。王导劝他喝,他说,他杀他家的人,关你什么事?”
花厅里沉默了很久。陆悬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石崇的结局呢?”他问。
王彪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口了。“石崇的结局,是满门抄斩。赵王司马伦专权,他的亲信孙秀看上了石崇的爱妾绿珠,派人去讨要。石崇不给。孙秀恼羞成怒,诬陷石崇谋反,带兵去抓他。石崇正在金谷园的崇绮楼上,绿珠在他身边。他听说孙秀来抓他,对绿珠说,我为你得罪了人。绿珠哭着说,我当效死于君前。说完跳楼自杀了。石崇被抓,押往刑场。他以为最多是流放,没想到车驾直往东市。临刑前,他长叹一声,说,‘奴辈贪我家财耳。’刽子手说,‘知财为祸,何不早散之?’石崇无言以对。他全家老少,十五口人,全部被杀。”
王彪之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陆特使,他的奢靡,从金谷园开始,到绿珠坠楼结束。他的财富,从抢劫商客来,到被抄家灭族去。一场空。”
王羲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石崇以蜡代薪、锦障五十里,他以为自己赢了王恺,其实输给了自己的贪心。金谷园再华丽,也不过是一座坟场。他的奢靡之气,影响了一百多年。西晋的士族争相效仿,比富斗阔,最后八王之乱,永嘉之祸,神州陆沉。这笔账,石崇有份。”
王献之低声说:“《晋书》里写石崇,说他‘奢靡成风,竞相夸尚’。这种风气从朝堂蔓延到民间,从洛阳蔓延到天下。不治不行。”
王胡之摇着麈尾,感叹道:“石崇当年在金谷园设宴,席间必有诗。但他的诗没有人记得,记得的是他杀了多少人、砸了多少珊瑚树。陆特使今日在王家,不谈玄理谈农事,不羡金谷羡民丰。这才是正道。”
陆悬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石崇的奢靡之气,从他死的那天起,就在洛阳城里飘。一百多年了,还在飘。在座各位,你们都是名门之后,见过比旁人更多的富贵荣华。富贵荣华不是罪,但以富贵骄人、以奢靡相尚,就是罪。石崇的罪不在有钱,在于用钱压人、用钱买命。比来比去,比到最后,跟石崇一样,什么都没了。”
没有人说话。荷塘那边,谢道韫隔着水面远远坐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像一幅淡墨的画。她的目光落在陆悬鱼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王羲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陆特使,你说的气,我看不见。但你说的道理,我听得见。人不能太贪。太贪了会出事的。石崇就是例子。”
王彪之点了点头。“陆特使的话,我记下了。”
王胡之端起茶杯,敬了陆悬鱼一杯。“陆特使,你这个人,说话实在。不像有些人,说一套做一套。”
陆悬鱼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夜渐深了。月亮升起来,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荷塘上,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荷塘里的锦鲤在月光下游着,偶尔尾巴一摆,溅起一朵水花,月影碎了,又合拢。池塘边石榴花的红色在月光下变得深沉,像一团团暗红色的火焰。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咕呱咕呱的,给这静谧的夜晚添了几分生机。亭子里的琉璃灯还亮着,烛光透过琉璃,照在众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陆悬鱼站起来,向王羲之行了一礼。“王公,今日承蒙款待,受益匪浅。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
王羲之站起来,拱了拱手。“陆特使慢走。以后有空,常来坐坐。会稽山阴的兰亭,每年三月三有修禊之会,你若来,我请你喝酒。”
陆悬鱼笑了笑。“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