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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

第八十六章 触类旁通 (第1/2页)

洛阳的四月,春意浓到了极致。
  
  洛水两岸的桃花已经谢尽了,取而代之的一片一片的蔷薇,粉的、白的、红的,从人家的墙头探出来,密密匝匝的,像谁把一筐碎绸子倒在了墙上。柳絮不再飞了,柳条已经绿得发黑,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槐花开了,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闻久了有点晕,像是喝了半壶老酒。
  
  陆悬鱼站在龙门客栈的窗前,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风是暖的,带着槐花的甜味和洛水的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这几天他一直在想阮籍的事,想得头疼。崔钰的信他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觉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怎么碰?他的心在胸口里跳着,阮籍的心早就不跳了。一个活人的心,怎么碰一个死人的心?他不信,但崔钰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摞得比她的头还高。她歪着脖子,从书堆后面探出半张脸,鼻尖上全是汗。
  
  “老板,您要的书,我都买来了。”她把书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差点倒了一摞。陆悬鱼伸手扶住,书堆晃了晃,稳住了。
  
  “都什么书?”
  
  “您自己看。我跑了六家书店,把洛阳城里能买到的史书、笔记、杂谈都搬回来了。那个书商还以为我是开学堂的,问我是不是要办私塾。”沈茯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陆悬鱼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书。是一本《世说新语》,刘义庆写的,里面记的都是魏晋名士的逸闻轶事。他翻了翻,有阮籍的,有嵇康的,有山涛的,有向秀的。他跳过阮籍的部分——那些他都知道,他看别的。
  
  他看到一条:“戴渊少时,游侠不治行检,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洛,船装甚盛,渊与其徒掠之。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机见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机遂与定交,荐之于赵王伦,后仕至征西将军。”戴渊年轻的时候是强盗,抢劫陆机的船,陆机看他指挥手下很有章法,说你有这样的才能,怎么能做强盗呢?戴渊哭了,扔下剑,投靠了陆机。后来陆机推荐他做了官,一直做到征西将军。
  
  陆悬鱼把这一段折了个角,递给沈茯苓。“念这段。”
  
  沈茯苓接过去,念了一遍。念完了,看着陆悬鱼。“老板,您想说什么?”
  
  “戴渊是强盗,陆机一句话,他就改了。改了之后还做了大官。阮籍比戴渊强多了吧?戴渊能改,他也能改。”
  
  沈茯苓想了想。“老板,戴渊改是因为陆机夸他了。您也得夸阮籍?”
  
  “不是夸。是让他知道自己还有用。”
  
  沈茯苓又翻了一本书。是一本《后汉书》,翻到“独行列传”那一篇,念了一段。说的是一个人叫范式,与张劭为友。张劭死了,范式千里迢迢赶去奔丧,在坟前痛哭,守墓三年。后来范式做了官,治郡有方,百姓称颂。张劭的儿子长大后,范式又资助他读书做官。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跟阮籍有什么关系?”
  
  “范式对朋友讲信用,对朋友的儿子讲义气。阮籍对朋友也有义气,嵇康被杀他没敢去送,但他在心里送了一辈子。他不是不义,是怕。怕不丢人,一直怕才丢人。”
  
  沈茯苓又翻了一本。这次是一本《晋书》,翻到“隐逸传”,念了一个叫孙登的人。孙登是隐士,住在山上,不说话,只弹琴。阮籍去拜访他,跟他说话,他不回答。阮籍只好自己说,说完走了。走到半路,听见山上传来琴声,悠扬高远,像是在送他。阮籍回来写《大人先生传》,有人说就是受了孙登的启发。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呢?”
  
  “孙登不说话,但他用琴声回答了阮籍。阮籍不说话,但他用琴声回答了天下人。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不会说的人,用琴说。”
  
  沈茯苓把书放下,揉了揉眼睛。“老板,您让我买这么多书,就是为了找这些故事?”
  
  “对。”
  
  “找到了有什么用?”
  
  “有用。我要讲给阮籍听。”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是不是打算去跟阮籍说书?”
  
  “差不多。”
  
  沈茯苓笑了。“那您得先练练。您讲故事的水平,比白清差远了。”
  
  “白清是白清,我是我。他讲得好听,我讲得实在。阮籍不需要好听,需要实在。”
  
  四月中的一天,陆悬鱼在客栈里待得烦闷,沈茯苓也烦闷。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沈茯苓先开口了。
  
  “老板,咱们出去走走吧。您再这么闷下去,阮籍没疯您先疯了。”
  
  陆悬鱼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摞了摞。“去哪?”
  
  “南市有个书场,听说最近来了个说书先生,讲得特别好。客栈掌柜的说那个先生讲史讲得活灵活现的,比真事还真。咱们去听听?”
  
  “行。”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南市走。云团跟在脚边,步伐沉稳。张横带着亲兵远远跟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南市在洛阳城的南边,是洛阳最热闹的地方。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招牌林立,幌子飘飘。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说有笑。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卖梨膏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书场在南市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间老旧的茶楼,门口挂着一面青布旗,旗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茶楼不大,两层,楼下是大堂,楼上是雅间。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台上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把扇子、一块醒木。桌子上的茶碗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檀香,满屋子都是。
  
  陆悬鱼和沈茯苓找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台上走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走到台中央,把折扇往桌上一放,拿起醒木,啪的一声。满堂安静。
  
  “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说一段旧事。这段旧事,说起来叫人肝肠寸断,想起来叫人夜不能寐。说的是哪一段?说的是——永嘉之乱。”
  
  陆悬鱼的手顿了一下。永嘉之乱。阮籍死后三十多年的事,但阮籍的财神之力加速了那场灾难。崔钰在信里提过,阮籍的罪,就是“加速了永嘉之祸”。但具体怎么加速的,崔钰没细说。陆悬鱼一直想弄明白。
  
  说书先生打开折扇,摇了摇,又合上。他不急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聊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话说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晋怀帝永嘉五年,匈奴汉国大将刘聪、石勒、王弥三路大军围攻洛阳。城中粮尽,百姓易子而食。六月,洛阳城破。刘聪纵兵大掠,杀太子、杀百官、杀百姓。死者不计其数。史书上写,‘士民死者三万余人’——那是当官的。老百姓死了多少?没人记。记不住,也不敢记。”
  
  他顿了顿,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列位看官,你们可知道,这场大祸,除了匈奴人的刀快,还有一个原因。什么原因?人心散了。朝堂上,大臣们不务正业,整天喝酒清谈,说些‘放达’‘任诞’的空话。地方官有样学样,不理政事,纵容豪强兼并土地。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流民遍地。等到匈奴人打过来,朝廷无兵可调,无粮可发,无将可用。洛阳城破,不是刘聪太强,是朝廷自己烂透了。从骨头里烂出来的,神仙也救不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台下。
  
  “说到这个‘清谈误国’,就不得不提一个人。谁?阮嗣宗。列位看官,他是竹林七贤之一,诗写得好,琴弹得好,文章也好。可他在位的时候,做了一件大错事。他不是杀人放火,他是——什么都不做。他当官的那几十年,正是最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朝廷腐朽,百姓困苦,外敌虎视眈眈。可他在干什么?他喝酒,弹琴,写诗,逃避。他是天下人的榜样,他一逃避,天下人都跟着逃避。该管的不管,该救的不救,该改的不改。本可以济世安民,他把气力都用在了逃避上。结果呢?匈奴人来了,没有人挡。洛阳城破了,没有人守。几百万人死了,没有人负责。阮籍死后,他的执念附在天下人的心上,让那些本来可以救国的人也变得逃避。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敢站出来。所以说,永嘉之乱,阮籍脱不了干系。”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说书先生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列位看官,小老儿说了这些,不是要骂阮籍。骂他有什么用?他死了。小老儿是想说,一个人的逃避,能害了很多人。你躲了,别人就得替你扛。你扛不动,就大家一起完蛋。所以,做人不能逃。逃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逃到最后,无路可逃。”
  
  他把醒木放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话说回来,城破之后,刘聪烧了宫庙,掘了陵墓,抢了财宝,掳了怀帝。怀帝被掳到平阳,刘聪让他穿着青衣行酒,给客人斟酒。斟完了,杀了。后来晋愍帝在长安即位,长安也破了,愍帝也被掳了,也被杀了。从洛阳城破到前朝灭亡,不过几年功夫。这几年的功夫,死了几百万人。几百万人,排成队,能从洛阳排到建康,再从建康排回来。”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说书先生站起来,走到台边,蹲下来,看着台下第一排的一个老人。
  
  “老人家,您说,恨有什么用?”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书先生站起来,走回台中央,拿起折扇,打开,摇了摇。
  
  “小老儿说句不该说的话。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恨能当饭吃吗?不能。恨能叫人活过来吗?不能。恨能让天下太平吗?也不能。恨只能让你自己难受。你恨了,人家不知道。你恨了一辈子,人家过得好好的。你恨死了,人家还在喝酒吃肉。值吗?不值。”
  
  他把折扇合上,放在桌上。
  
  “那该怎么办?小老儿说四个字——放下执念。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过去的事过去了。你拉不回来,改不了,换不掉。你能做的是以后的事。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改了的还是好人。不改的永远不是人。”
  
  他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永嘉之乱,死了几百万人。那些杀人的人,后来也有后悔的。石勒,你们知道吧?匈奴的将领,杀了不少人。后来他做了后赵的皇帝,居然也学汉人读书、写字、听儒生讲经。他听《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封六国后代,大惊,说‘此法当失,何以得天下?’听到张良劝刘邦,才松了一口气,说‘赖有此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后来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什么?说明人心会变。杀人的人,也能变成不杀人的人。变不了的,是那些不觉得自己错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扫过角落,在陆悬鱼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但陆悬鱼觉得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普通的看,是——有深意的看。像是在说,我说的这些,你听进去了吗?
  
  说书先生收回目光,继续说。
  
  “所以说,列位看官,人这辈子,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怎么改?放下执念。执念是什么?是你心里那根刺。拔了,疼。不拔一直疼、疼一辈子。拔了疼一下,然后就好了。好不了?好不了就再拔。拔到好为止。”
  
  他又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勇入魔障,方能解脱。魔障是什么?是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你越怕它,它越大。你看着它,它就不敢动。你走过去它就退。你踩上去它就碎。魔障不是外面来的,是你心里长的。你不怕它,它就没了。”
  
  他把醒木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解剖自己,才能解放别人。你把自己的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别人看见了,知道你也苦过,也怕过,也后悔过,他就不怕了。他不怕了,你就不苦了。两全其美。”
  
  他站起来,拱手向台下作了一个揖。
  
  “列位看官,今日就到这里。小老儿嘴笨,说不好。您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记着。觉得没道理,就当听了个笑话。散了,散了。”
  
  众人陆续站起来,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陆悬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茯苓推了推他。
  
  “老板,走了。”
  
  陆悬鱼回过神来,站起来,往台上看。说书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折扇、醒木、茶碗,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从台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陆悬鱼绕到台侧,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空空的,没有人。地上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他往前走了几步,巷子尽头是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说书先生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沈茯苓追上来。“老板,您找谁?”
  
  “说书的。”
  
  “他走了?”
  
  “走了。”
  
  “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您找他干什么?”
  
  陆悬鱼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话,像是在跟我说的。”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回去。”
  
  回到客栈,陆悬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沈茯苓端了晚饭来,他吃了两口,放下了。沈茯苓又端了茶来,他喝了一口,也放下了。沈茯苓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老板,您到底在想什么?从书场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她。“沈茯苓,那个说书先生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多少?”
  
  “记住了一些。放下执念,知错就改,勇入魔障,解剖自己解放别人。”
  
  “还有呢?”
  
  “还有——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
  
  陆悬鱼点了点头。“你说,这些话要是说给阮籍听,他会怎么想?”
  
  沈茯苓想了想。“也许会骂你多管闲事。也许会哭。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你。”
  
  “他不骂我,也不哭,也不看我。他喝酒。”
  
  “那您怎么办?”
  
  “陪他喝。”
  
  沈茯苓叹了口气。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的,天是蓝的,星星是亮的。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沈茯苓,你把那些书里的故事,挑几个最打动人心的,讲给我听。讲半宿。”
  
  沈茯苓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沈茯苓把桌上的书摞了摞,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她清了清嗓子,
  
  讲了一个又一个,从《史记》讲到《汉书》,从《左传》讲到《战国策》,从《三国志》讲到《晋书》。她讲得口干舌燥,喝了三壶茶。陆悬鱼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讲到后来,沈茯苓的声音都哑了。
  
  “老板,讲不动了。您让我歇歇。”
  
  “再讲一个。”
  
  “最后一个。”
  
  沈茯苓从最底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念道:
  
  “《晋书·阮籍传》里说,阮籍常醉不醒,邻家有个少妇长得很美,当垆卖酒。阮籍常去买酒,喝醉了就睡在少妇旁边。少妇的丈夫怀疑他,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阮籍什么也没做,只是睡觉。阮籍还去过兵家,兵家有个女儿有才色,没出嫁就死了。阮籍不认识她,也不认识她的家人,但他去哭丧,哭得很伤心,哭完了就走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我只是觉得可惜。’”
  
  沈茯苓念完了,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个故事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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