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崔氏密谋
第七十五章 崔氏密谋 (第2/2页)崔清玄冷笑了一声。
程昱继续往下念。“卢家,出书五百卷。卢家是书香门第,不出钱不出粮,出书。他们说帮少主‘广见识、增智谋’。卢家的意思是,少主现在缺的不是钱粮,是名声。有了卢家的书,就有了卢家的背书。卢家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他们站在少主这边,读书人就会站在少主这边。郑家,出兵器三百件,甲胄一百副。郑家在荥阳有铁坊,可以偷偷运过来。李家,出马一百匹。李家在并州有马场,可以从边关绕过来,走太行山道,绕过邺城,直接送到洛阳。”
崔清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加起来,能撑多久?”
程昱算了一下。“粮一千石,加现有的四百三十石,够吃两个月。银五千两,可以买兵器、买马、买军资。绢和布可以做成军服。书可以换钱。”
崔清玄沉默了一会儿。“王导,他想要什么?”
程昱从袖子里掏出第三张纸。这张纸比前两张都小,折得很整齐,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
崔清玄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事成之后,崔家让出河北三郡。”
他的手抖了一下,纸在他手里微微颤动。河北三郡。那是崔家的根基。崔家在河北经营了几百年,田产、庄园、商铺、人脉,全在三郡里。让出三郡,等于让出半条命。
他把纸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少主,这只是王导的条件。其他阀门没有提这个。王导说了,这只是他个人的意思,不代表其他阀门。而且只是‘事成之后’的条件。如果不成,什么都不用给。”
崔清玄没有说话。
程昱又说:“少主,我知道这个条件很苛刻。但现在……”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现在崔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王导给什么,崔清玄就得接什么。不接,就什么都没有。
崔清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还有呢?”
程昱从袖子里掏出第四张纸。这张纸是黄色的,折成窄窄的一条,边角有些毛糙。“洛阳阀门分部的消息。洛阳的几家阀门,愿意在暗中帮忙。王家在洛阳有绸缎庄、钱庄,可以帮少主周转银钱。谢家的绸缎庄可以帮忙藏物资。卢家的书肆可以传递消息。郑家的铁坊在洛阳有分号,可以帮忙修补兵器。每月周转银钱不超过千两,寄存物资量不宜大,传递消息需暗语,修补兵器不造新器。”
崔清玄看完,把纸放在桌上。“就这些?”
“就这些。洛阳的阀门分号,毕竟不是本家。他们能做的有限。但少主,有限也比没有强。还有一件事。王导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正在商议,在洛阳设一个局,针对陆悬鱼的局。”
崔清玄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局?”
程昱摇了摇头。“具体的不清楚。王导只说,让少主做好准备。等洛阳的局布好了,会通知少主。到时候,少主只需要配合就行。”
“配合?”崔清玄的声音有些尖锐。
“少主,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王导是阀门的领袖,他布的局,一定比我们自己想的周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他们布好局,等他们发信号,然后配合。”
崔清玄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程昱忽然开口。
“少主,还有一件事。盐神和上仙的意思,要利用阮籍。”
崔清玄抬起头。“阮籍?”
“是。上次在铜驼街,上仙给的玉简里,提到了阮籍的事。说他是第十三届财神,任期内纵情声色、清谈误国,加速了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死后魂附洛阳铜驼街酒肆,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阎罗不审他,轮回司不给他投胎。他在人间待了一百多年,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他琴声的人。陆悬鱼这次来洛阳,就是为了找阮籍。他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陆悬鱼昨天去了龙门石窟。阮籍在那里刻了一整面崖壁,刻了二十多年。陆悬鱼看了那些雕刻,很受触动。”
崔清玄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呢?”
程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少主,阮籍这个人,有三个弱点。”
“哪三个?”
“第一,愧疚。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跟他脱不了干系。他躲了一百多年,不敢面对,不敢承认,不敢说一句‘我错了’。但他在龙门石窟刻了二十多年的崖壁,把那些诗、那些画、那些悔,都刻在石头上了。这说明他心里有愧,只是没人敢问他。”
崔清玄听着,没有说话。
“第二,狂妄自大。他是竹林七贤,名满天下。他的诗、他的琴、他的狂,天下人都知道。他在金谷园弹了一百多年的琴,等一个人来听他。可那个人来了,他反而不说话了。为什么?因为他放不下架子。他觉得,那个人应该先开口。他觉得,那个人应该先问他。”
“第三呢?”
“第三,他怕被人追着揭伤疤。”程昱的声音更低了,“他在龙门石窟刻了二十多年,刻的是他的悔、他的怕、他的等。那是他最脆弱的地方。如果有人在他刻的那些东西面前,把他的罪过一条一条念出来——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洛阳城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他受不了。他躲了一百多年,就是不敢面对这些。如果有人追着他,把这些伤疤一块一块地揭开来,他会崩溃。”
崔清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程昱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三点。用他的愧疚让他觉得自己不配被救赎,用他的狂妄让他觉得陆悬鱼不配当那个问他的人,用揭伤疤逼他躲、逼他逃、逼他跟陆悬鱼翻脸。”
“怎么做?”
程昱摇了摇头。“具体的,上仙没有说。他只说,让少主做好准备。等洛阳的局布好了,自然会有安排。”
崔清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阮籍……”崔清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真的能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程昱说,“是阻碍陆悬鱼。”
“有什么区别?”
“帮我们,是让他站在我们这边。阻碍陆悬鱼,是让他站在陆悬鱼的对立面。阮籍这个人,不会帮任何人。但他可以被利用。”
崔清玄睁开眼睛,看着程昱。“你有多大的把握?”
程昱沉默了一下。“五成。”
“只有五成?”
“五成已经不少了。少主,陆悬鱼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能在几个月之内杀厉渊、灭钱通、助慕容冲平叛,不是运气好,是脑子好。对付这种人,五成的把握,已经是很大的把握了。”
崔清玄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邙山的夜很黑,黑得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看不见路。只有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的。
“程昱,你说,我们能赢吗?”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少主,这个世上,没有一定能赢的仗。但有些仗,不能不打。”
崔清玄转过身来,看着程昱。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不能不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袖子里。“就按你说的办。等王导的消息。等洛阳的局布好。等上仙的安排。告诉洛阳的那些阀门分号,让他们盯紧陆悬鱼。他在洛阳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还有,让人去龙门石窟,看看阮籍刻的那面崖壁。看看上面到底刻了什么。能利用的,就利用。不能利用的,就想办法破坏。”
程昱愣了一下。“破坏?少主,那是阮籍刻了二十多年的——”
“二十多年,够了。他刻了二十多年的悔,我们只需要一个晚上。”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来,拱手行礼,转身要走。
“程昱。”崔清玄又叫住他。
程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崔清玄坐在椅子上,烛火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你说,我祖父定的规矩——不抢老百姓。对还是不对?”
“对。”
“那陈六呢?他抢了老百姓的牛,我罚了他二十军棍。对还是不对?”
“对。”
“那王导呢?他让崔家让出河北三郡。对还是不对?”
程昱没有回答。
崔清玄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对也好,不对也好,都是棋子。我是棋子,你是棋子,王导是棋子,陆悬鱼也是棋子。只不过,有些棋子知道自己是被下的,有些棋子不知道。阮籍知道自己是棋子吗?他刻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刻的都是自己的悔、自己的怕、自己的等。可那些悔、那些怕、那些等,也是别人安排好的。他以为自己是在等一个人,其实是在等一颗棋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程昱。“去吧。按上仙的安排做。”
程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崔清玄独自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
邙山的夜很黑,很静。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人声。只有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冷冷清清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灭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惨白的光洒在院子里。
那些残兵还在打盹、发呆、看天。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想知道。他们只是活着,像野草一样。
崔清玄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活下去,”他轻声说,“先活下去。”
然后,杀回去。
他转过身,走进正堂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邙山的夜,又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