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地藏偈语
第三十二章 地藏偈语 (第2/2页)“施主,留步。”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
胖和尚翻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施主请看,这些都是在本寺做法事超度先人的善信。咱们寺每年七月十五都有盂兰盆会,超度十方孤魂。施主若能为令尊令堂登记一个名字,只需一两银子,便可让他们在法会上得度。”
陆悬鱼:“……”
胖和尚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施主,一两银子,买一个心安,不贵吧?”
陆悬鱼叹了口气,又摸出一两银子。
胖和尚接过,在册子上飞快地写下“陆氏先人”四个字,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孝心可嘉,功德无量。”
陆悬鱼揣着空了大半的钱袋,终于走出了大雄宝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和尚站成一排,正冲他挥手告别,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
陆悬鱼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去。
出了大雄宝殿,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寺里的甬道往后走。他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再给爹娘烧点纸钱。
走到一处偏殿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殿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地藏殿”。
陆悬鱼心里一动。
地藏?有点熟。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不大,只有寻常三间房大小。正中供奉着一尊金身塑像,正是地藏王菩萨。菩萨结跏趺坐,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面容悲悯,目光低垂,像是在看眼前的人,又像是在看尽三界众生。
塑像前香案上,只燃着一盏长明灯,没有香花供果,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
冷冷清清。
陆悬鱼站在殿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他。
不是塑像,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愣住了。
殿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门口,站着一个灰袍僧人。
那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打了几块补丁。他手里拄着一根锡杖,锡杖顶端挂着六个铜环,每一个都有拳头大。他的面容清瘦,眉目低垂,看不出年纪。
可那双眼睛——
陆悬鱼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那双眼睛,像两潭古井,深不见底。可那古井里,又隐隐有悲悯的光在流动,照得人心底发暖。
僧人开口了。
“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直直地敲在人心上。
陆悬鱼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僧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春风吹过湖面。
“你不是正在寻我?”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
地藏王。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菩萨!”
地藏王没有躲,受了他这一拜。
“起来。”他说,“地上凉。”
陆悬鱼爬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藏王看着他,目光平静。
“厉渊死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悬鱼点点头。
地藏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本是我幽冥司的人。当年选他去当财神,本以为他能济世度人,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陆悬鱼不知该怎么接话。
地藏王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在外殿,被三个和尚拦住了?”
陆悬鱼一愣,点了点头。
地藏王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那三人,一个求财,一个求名,一个求食。皆为我佛门弟子,却忘了佛门本意。”
他顿了顿,又道:“佛说,财、色、名、食、睡,地府五条根。他们种的是善因,还是恶因,日后自见分晓。”
陆悬鱼听得似懂非懂。
地藏王又开口了。
“下一个,是钱通?”
陆悬鱼心里一惊,抬头看他。
地藏王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香案前,伸出手,轻轻拂去长明灯上的一点灰。
陆悬鱼听得目瞪口呆。
地藏王转过身,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进去?”
陆悬鱼挠挠头:“我……我还没想好。”
地藏王道:“活人入幽州,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灵魂出窍,一种是肉身横渡。你杀厉渊的时候,用的是哪种?”
陆悬鱼道:“肉身。”
地藏王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噬魂刃上。
“这刀不错。火炼的手艺?”
陆悬鱼点点头。
地藏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火炼那老家伙,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走到陆悬鱼面前,伸出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陆悬鱼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涌入,脑海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那是轮回司的结构图,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复杂。
“轮回司有七司。”地藏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接引、审核、判罚、轮回、超度、档案、督查。钱通在轮回司,掌簿判官,专管投胎名额。他的暗室在轮回司正殿侧后方,走廊尽头,门上有三个铜钉,左边那颗能动。”
陆悬鱼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地藏王又道:“你进去的时候,从鬼门关走。我的人会放行。”
陆悬鱼愣了一下:“您的人?”
地藏王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
“记住,轮回司不比厉渊的地宫。那里有十殿阎罗坐镇,有七司官吏,有数万鬼卒。你不能硬闯,只能智取。”
陆悬鱼点点头。
地藏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恨吗?”
陆悬鱼愣住了。
恨?恨谁?
地藏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悲悯更深了。
“你爹被打死的时候,你恨吗?你姐被卖掉的时候,你恨吗?你娘哭瞎眼的时候,你恨吗?”
陆悬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恨。
他恨崔家,恨那些当铺,恨那些吃人的阀门。他恨这个世道,恨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从来没说过。
地藏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恨是业障。”他说,“可有些事,需要有人去恨,去做。我曾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你可知此愿为何?”
陆悬鱼摇头。
地藏王缓缓道:“地狱不空,不是指地狱里没有鬼魂,而是指众生心中没有地狱。心中有恨,便是地狱;心中有怨,便是地狱;心中有贪,便是地狱。钱通那等人,心中地狱已满,所以才会做出那等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渡他,不是替他解脱,而是替那些被他困在地狱里的人,打开一扇门。”
陆悬鱼听得心头一震。
地藏王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来时路远,归时路近。去吧。”
陆悬鱼想问“去哪儿”,可话还没出口,一阵风吹过。
他眨了眨眼。
殿门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地藏王的塑像上。
灰袍僧人不见了。
陆悬鱼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他摸了摸眉心,那股温热的气息还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轮回司的结构图,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偏殿,每一个门,都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腰间的噬魂刃,那匕首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他走出地藏殿,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塑像还是那尊塑像,悲悯的目光,低垂的眼帘。
回到平安巷,天已经黑了。
陆悬鱼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三个和尚轮番上阵,花了他将近三两银子。可他不后悔。
给爹娘花的,值。
地藏王说的那些话,他有些懂,有些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崔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崔钰站在门口,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陆悬鱼道:“钱通,轮回司,去不去?”
崔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陆悬鱼笑了。
“好,准备准备,过几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