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固全盘
稳固全盘 (第2/2页)“想清楚了。”她迎上我的目光,“肖哥,我不是一时冲动。这段时间跟着你跑,我越来越明白一件事——咱们要做的是品牌,不是贸易商。贸易商永远没有话语权,只有自己能生产,哪怕只是生产一点点,那才是自己的东西。”
我听后,决定提前回云市。车子开上回云市的高速,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我沉默了很久,直到颜落落以为我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回去你把方案写出来。”我说,“场地、设备、人员、成本、收益,都要算清楚。如果可行,咱们就干。”
颜落落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笑笑,“但你得说服丁丽丽。她是管钱的。”
第五天,我们又跑了十几家工厂和材料商。回来的时候,五菱宏光的后座塞满了样鞋、皮料样本和材料清单。晚上,我终于回到云市。
车子停在巷口,我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五天时间,跑了两个城市,看了近乎百家工厂和档口,记了不知道多少笔记。
颜落落也累得够呛,但脸上有种满足的神色。
“肖哥,”她说,“明天我就开始写报告。”
“不休息一天?”
“不休息。”她拉开车门,“趁热打铁,免得忘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以后一定会成了不起的人。
推开家门,丁丽丽正在灯下看什么。看见我,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瘦了。”她说。
“有吗?”我摸摸脸,“可能是晒的。”
她拉着我坐到桌边,桌上摆着晚饭,还冒着热气。我这才发现自己饿得不行,拿起筷子就吃。
丁丽丽坐在对面,给我讲这几天的事。
“那两个大学生,今天试岗第二天,都不错。学市场营销的那个,叫林晓,嘴甜,会来事,今天卖出去五双鞋;学中文的那个,叫周文静,话不多,但心细,帮我把库存重新盘了一遍,发现有两款鞋的数量对不上,后来查出来是吴群记错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想让林晓当店长,周文静做储备。等她们上手了,吴群就可以专门做景区那边的事。”
我点点头:“你安排就行。”
“还有,”她翻开一个本子,“我写了导购培训手册,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手册写得很细,从迎宾的话术、试鞋的流程、异议的处理,到收银的规范、售后的跟进,每一部分都有案例和要点。
“这是你自己写的?”
“参考了几本书。”她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网上找的资料。”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年前,那个站在鞋店门口迷茫的女人,现在她已经能写出培训手册,能面试招人,能规划景区渠道了。
“丁丽丽,”我合上手册,“你真的变了。”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我握住她的手,“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夜深了,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红色的星星。我们坐在阳台上,我跟她讲这五天的见闻,讲尾货市场的味道,讲工厂老板的眼神,讲颜落落想开加工点的想法。
“你觉得可行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钱不是问题,五万块咱们拿得出来。关键是:第一,场地在哪里?第二,工人从哪里找?第三,做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景区定制是一条路。”我说,“还有政府礼品,你不是说咱们拿到了招投标资格吗?”
丁丽丽点点头:“对。张白鸽那边帮忙联系商务局,咱们确实拿到了。但政府单子要求高,对资质、对质量、对交货期都有要求。如果自己能生产,确实好把控。”
她顿了顿,看着我:“但肖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咱们现在是在扩张,不是在收缩。”她说,“新店、景区、礼品、加工点,每一块都在花钱。如果步子迈得太快,资金链断了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创业半年,从零开始做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如果不抓住,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你说得对。”我说,“但还有一句话:机会不等人。”
丁丽丽靠在我肩上,沉默了很久。
“这样吧。”她终于开口,“让颜落落写方案,咱们仔细算账。如果算下来可行,就干。但有一条:加工点先试三个月,不赚钱就关。”
我点点头:“好。”
夜深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我们回到屋里,丁丽丽继续看她的营销书,我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这五天的收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那堆样鞋和材料样本上。
九月中旬,景区渠道迎来了第一个考验。
古镇那家汉服体验馆的老板打来电话,说订出去的那二十双古装鞋,有五双出现了鞋底开胶的问题。
我和丁丽丽第一时间开车过去。
那是个典型的江南古镇——忘桥古镇,我们合作的第二个古镇。和我们第一个合作的弦歌古镇不同,望桥它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沿街的店铺都挂着红灯笼,看起来更唯美。汉服馆在进出口的一座老宅院里,天井里种着桂花,甜香扑鼻。
老板姓周,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件麻布唐装。他把问题鞋摆在八仙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肖老板,咱们第一次合作,我就把话说直点。”他指了指鞋底边缘的缝隙,“客人穿着在石板路上走了一下午,回来就成这样了。这不光是钱的事,是我的口碑。”
我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双鞋。鞋底确实开胶了,但只有边缘部分,没有完全脱落。
“周老板,这批鞋是我们新开发的,工艺还在磨合。”我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给我七天时间,我给您一个解决方案。如果解决不了,这批鞋全额退款,您看行吗?”
周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行。”他脸色缓和了些,“七天后我等你的消息。”
回去的路上,颜落落一路没说话。直到车开出古镇,她才开口:“肖哥,是我的问题。胶水用的是常规款,没考虑到景区石板路对鞋底的磨损更厉害,相对而言湿度也会对比市内更高。”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说,“开发、品控、验收,每个环节都有责任。重要的是找到原因,彻底解决。”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出租屋里开会开到凌晨。丁丽丽联系了做鞋的老陈,又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材料商,最后得出结论:问题出在胶水和鞋底的匹配上。常规胶水适合平整光滑的黏合面,但那种复古款的千层底,表面粗糙,需要渗透性更强的专用胶。
“换胶水,重新做十双。”我拍板,“做好后我们都亲自穿一周,模拟各种路况。”
丁丽丽看着我:“你穿?”
“对。”我笑了,“我脚码和周老板的客人差不多。鞋子好不好,脚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丁丽丽每天穿着那双样品鞋,在云市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石板路、水泥路、柏油路,晴天、雨天,都试过了。颜落落每天检查鞋底,拍照记录磨损情况。
第七天,我把鞋底的照片发给周老板。
“周总,这是试穿一周的效果。每天两万步以上,各种路面都走过。您看,没有开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笑声。
“肖老板,你是第一个愿意穿着样品走路给我看的供应商。”他说,“那十双新鞋我收到了,比第一批更好。之前那批,你打算怎么办?”
“全部召回。”我说,“新鞋明天送到您店里,旧鞋我拉回去,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报废。”
“成本不低吧?”
“做生意,信誉是第一成本。”
周老板又笑了:“肖老板,你这朋友我交了。以后汉服馆的定制鞋,就认你家。”
挂掉电话,我靠在车座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丁丽丽递过来一瓶水:“累了吧?”
“不累。就是亏了10双鞋,加运费什么的估计得有九百多。”我看着窗外,古镇的桂花香隐约飘进车里,“这事儿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怎么解决。现在我知道了——我们不仅能开发,还能迭代,能售后,能改进。这才是真正的竞争力。”
丁丽丽看着若有所思的我:“云克八月的目标是已经很接近三十万了。”翻了翻账本,“老店稳定在十二万左右,新店八万,贸易渠道已经做到七万五,加起来二十七万五。离三十万还差二万五。终端店铺盈利点大概在43个点左右,贸易渠道15个点左右,店铺租金老店三千,新店五千,员工工资一万一千七,我们俩的没计算在内,含我们俩开资就是两万一千七。水电老店400,新店700,户外广告牌月平均成本830,两个景区专柜一千六,毛利约为六万四。再除去开资一台车、装修等费用,我们现在还有十五万多的现金流。”
“好。接下来我们步子也不能迈的太快了。加工厂几乎会耗尽我们所有的现金流。”
“另外张白鸽那边刚刚打电话过来,已经联系了陈会长和你见面。”
“我们欠她的似乎有点多。”
肖克夫妻望着彼此,沉默了。
三分钟后,短信来了:“后天下午三点,云市老孔茶楼,牡丹厅。”
我握紧手机,抬头看向店外的街道。阳光正好,行人如织。
丁丽丽从收驾驶室抬起头:“怎么了?”
“张白鸽安排的。”我说,“后天见鞋业商会会长。”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但我要准备一下。”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没睡。
我把云克贸易的所有数据整理成一张表:月销售额、增长率、毛利率、库存周转、渠道分布、客户复购率。又把景区渠道的展示柜照片、古装定制鞋的样品、颜落落做的品控流程文档全部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临出发前,丁丽丽帮我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又把我拉进理发店剪了个头。
“见重要的人,形象要清爽。”她一边给理发师比划一边说,“不能太正式,显得拘谨;也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尊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眼角确实有了细纹,比之前还多了点。
“好看吗?”我问她。
她端详了一下,笑了:“像个老板了。”
十月的第一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推开云市老孔茶楼的木门。
这是一家藏在老街深处的老茶馆,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天井里种着竹子,流水潺潺,井不深,井口被三角梅包裹,包厢弄堂上面都挂着木匾。
牡丹厅在二楼。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请进”。
推开门,看到的不是陈民,而是张白鸽。
她坐在窗边的茶桌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正用茶夹往杯子里分茶。
“来了?”她抬眼看了看我,“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茶桌是老船木做的,表面粗糙,但被茶水养得温润。窗外是珠江水,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遥远低沉。
“陈会长马上到。”张白鸽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先喝口茶,定定神。”
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张总,”我放下杯子,“商标授权的手续,我上周办完了。”
“嗯,公证公司那边跟我说了。”她看着我,“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了想,决定直说:“我想知道,商标权在你手里,对我意味着什么。”
张白鸽挑了挑眉,没说话。
“不是不信任。”我赶紧补充,“是想把边界搞清楚。这样我跑起来,才知道缰绳在哪里,不会跑偏。”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的神色柔和了些。
“肖克,你比半年前成熟了。”她说,“商标权在我手里,意味着品牌的方向最终由我决定。但只要你把生意做好,把品牌做大,这个权利就只是纸面上的。我投资你,不是要控制你,是要和你一起把蛋糕做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但我也要防一手。万一你做大了,想把我踢开,我至少有品牌这个底牌。”
“我不会的。”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她转回头看着我,“但商业规则不是靠人品保障的,是靠法律和利益。明白吗?”
我点点头。这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张白鸽这个人了。她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她只是一个见过太多人性反复、所以习惯用规则保护自己的商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白鸽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他身材不高,但气场很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陈民。
“陈会长。”张白鸽迎上去,“好久不见。”
“白鸽啊,”陈民笑着跟她握了手,“你这丫头,越来越像你爸了。”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
“肖克?”
“陈会长好。”我微微欠身,“久仰大名。”
陈民没说话,走到茶桌前坐下。他和张白鸽寒暄了几句,问起她父亲的身体,问起白鸽集团的近况。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等他们聊完。
大概过了十分钟,陈民终于转向我。
“小伙子,白鸽跟我提过你。”他盘着核桃,语速不紧不慢,“说你想入商会?”
“是。”我把准备好的资料册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云克贸易这半年的经营情况,请陈会长过目。”
陈民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片刻。
茶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江水声和陈民翻纸的沙沙声。
“月销售额二十七万五。”他终于开口,“增长率,老店42%,新店45%,景区渠道刚起步,不好说。毛利率,老店30%,新店34%,渠道8%。”
他合上册子,看着我:“数据不赖。但商会入会有门槛,你知道吧?”
“知道。”我说,“要么有规模,要么有关系。规模我暂时不够,关系……今天就是来认识陈会长的。”
陈民笑了,转头对张白鸽说:“这小子,说话倒实诚。”
张白鸽也笑了:“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句句在点。”
陈民重新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我想了想,说:“陈会长,我不说大话。就三点:第一,我这半年从零做到二十多万,证明我能把事做成;第二,我在做景区定制和古装鞋,这个方向云市没人做,证明我能做到增量;第三,我今天来,不是求您开绿灯,是想让您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以后商会有什么机会,能想到我。”
陈民盘核桃的手停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起来:“好。就冲你这三点,我记住了。”
他端起茶杯:“入会的事,按规矩来。月销三十万以上,持续三个月,就可以申请。到时候我给你担保。”
我端起茶杯,双手举起来:“谢谢陈会长。”
茶喝完了,陈民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膀:“小子,白鸽投资你,不亏。”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张白鸽。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感觉怎么样?”
“像考了一场试。”我说,“但考得还行。”
她笑了:“不是还行,是很行。陈民这个人,轻易不给承诺。他能说给你担保,说明认可你了。”
我看着她:“张总,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给我铺的路。”
她摇摇头:“路是自己走的。我只是给你指了个方向。”
她站起身,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肖克,商标的事,你不用多想。”她背对着我说,“好好做生意。等你做到一百万一个月,商标权的事,我们可以重新谈。”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
一百万一个月。听起来很远,但我知道,只要一步一步走,总有一天能到。
走出茶楼,天已经黄昏了。我发动那辆五菱宏光,往云市的方向开去。
手机响了,是丁丽丽的微信:“怎么样?”
“还行。”我语音回复,“陈会长说,月销三十万持续三个月,就可以申请入会。”
“那我们加油!”
“嗯。”
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夜色渐浓,车灯照亮前方的路。所有的人依旧在忙碌,丁丽丽忙着招人、培训,颜落落工作之余筹备着最详细的市场考察和工厂筹备报告,梁超阳各种备货、运输,吴群也带着两个新人熟悉着鞋店的各种工作。
而我,依旧对未来保持足够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