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9章 档案室里的灰尘比真相还厚
第0319章 档案室里的灰尘比真相还厚 (第2/2页)“他现在在哪儿?”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桌上的日光灯管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的边缘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灯在闪,是她在发抖。
“三年前失踪了。”她说,“失踪之前他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别找许又开’。”
这三个字一出来,档案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楼明之低头看着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葛建中在第十五页写了最后一行字,墨水的颜色又变了——这回不是蓝黑,也不是纯蓝,而是红色。不是钢笔的墨水,是朱砂。
那行字写的是:“许又开并非无辜。然动他不得。”
老方从楼明之手里接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红色的字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朱砂的颗粒在纸面上微微凸起,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阻力。他认识葛建中——老葛当年是省厅刑侦处的副处长,出了名的硬骨头,办过的案子没有一桩是半途而废的。可他在青霜门这件案子上,不但半途而废了,还亲手把所有的物证封进了纸箱,贴上了封条。
“动他不得。”老方咀嚼着这四个字,“老葛是副处长,正处级。连他都说‘动不得’的人,在当年得是什么级别?”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在翻箱子里剩下的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一份被撕掉又粘回去的询问笔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条。便条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葛建中的笔迹。地址是城西青砖路十七号。
青砖路十七号。许又开的私人藏书楼,“开卷阁”。
“老方。”楼明之把便条举起来,“这张便条是夹在哪里的?”
老方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转身从桌上翻出一个蓝色的档案夹。档案夹的封面已经褪色了,隐约能看见“询问笔录”几个印刷体的字。他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说:“夹在这儿的。这是葛建中询问顾长海的笔录——就是缺了三页的那份。”
楼明之把便条放在笔录旁边。便条的纸张和笔录的纸张是同一种——淡黄色的横格纸,左上方印着红色的“江苏省公安厅”字样,纸张的厚度、纹理、甚至边缘裁切的角度都完全一致。便条是从某份笔录里撕下来的,而这份笔录极有可能就是顾长海那份笔录里缺掉的那三页之一。
“你师叔当年接受过葛建中的询问。”楼明之转向谢依兰,“葛建中问了他关于地下室的事。笔录里缺掉的那三页,应该就是顾长海对地下室的描述。而葛建中在问完话之后,把其中最关键的——地下室里到底藏了什么——撕下来藏在了档案夹里,留给了后来的人。”
“他为什么要撕掉?”老方问。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翻这份档案。”楼明之说,“把关键信息留在完整的笔录里,等于直接送到对方手上。撕掉,藏在同一个夹子里但不在同一页的位置,翻档案的人如果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谢依兰把便条拿过去,翻到背面。背面也写了字,比正面的字迹更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许XX亲眼看见,但拒绝作证。理由是‘去了也没用’。”
许XX。
三个字里有两个字是清楚的,中间那个字写得像“又”又像“文”。但结合葛建中笔记本上那句“许又开并非无辜”——这个XX,只能是许又开。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天晚上,许又开在现场。他亲眼看见了什么。顾长海知道他在现场。葛建中也知道他在现场。可许又开说“去了也没用”,拒绝作证。一个在现场的目击者,用四个字堵住了所有调查的路。
而顾长海在失踪之前给谢依兰寄的那封信里,写的也是同一句话的反面——“别找许又开”。不是“许又开是好人”或者“许又开能帮你”,而是“别找”。他在怕什么?怕许又开本人,还是怕许又开背后的东西?
“老方。”楼明之把笔记本、便条和那份缺页的笔录整齐地叠在一起,推到老方面前,“这些东西先别归档。复印三份,原件锁在你自己的保险柜里。除了在场三个人,谁都不要说。”
老方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别在耳朵上,然后看着楼明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期待的东西。
“你下一步怎么办?”
楼明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档案室的窗户很小,开在地面上方不到半米的位置,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外面停车场的沥青地面和几根路灯杆子的基座。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不像夜里那么刺眼了。
“去开卷阁。”他说。
老方愣了一下:“许又开一年只见三个人,腊月才开门。现在才六月。”
“那就让他破个例。”楼明之转过身,“他不是在戏院里暗处看了我半天吗?既然他对我这么感兴趣,总该给我一个上门的机会。”
谢依兰靠在桌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便条。她一直没有说话,从刚才提到师叔开始,她就陷入了某种沉默里。不是那种空洞的沉默,是那种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组合的沉默。
“我师叔说的‘别找许又开’。”她忽然开口,“也许不是警告。”
楼明之看着她。
“也许——”谢依兰抬起头,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不是泪,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被灯光一照显得格外亮,“也许他说的是反话。他知道我一定会找,所以故意说‘别找’。就像葛建中把便条藏在档案夹里一样——不是藏,是留给能翻到的人。”
档案室里又安静了。日光灯管终于彻底烧了,啪的一声灭了,只剩下微缩胶片阅读机的屏幕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屏幕上停着的那条旧新闻标题被放大到了极限,笔画边缘露出了像素化的锯齿——“青霜武馆昨夜突发大火,馆主夫妇不幸遇难”。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一座武馆,烧死了两个人,却烧出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谜。而现在,这个谜的答案,就藏在城西那座青砖小楼里。
在许又开手里。在“开卷阁”那扇紧闭的门后面。
楼明之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廊里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已经完全不亮了,只有电梯按钮的红光在一闪一闪,像是某种被激活的倒计时。
“谢依兰。”他回头叫了一声。
谢依兰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走到他身边。老方在身后喊了一句:“开卷阁那地方我去过,大门是铁木混制的,厚十公分,锁是德国造的。你想怎么进?”楼明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说了一句让老方后半辈子都在后悔没拦住他的话:“谁说我要敲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