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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7章碎星的余音

第0067章碎星的余音 (第2/2页)

“不知道。”谢依兰说,“这是周明远妻子娘家的老地址,八十年代的登记信息,不确定她还有没有亲属住这儿。”
  
  她推开车门,走进小区。
  
  秋天的阳光斜斜照过红砖墙,将楼梯间的尘埃照成缓慢飘浮的金粉。三号楼,五单元,四楼左门。
  
  谢依兰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
  
  门内传来极其缓慢的脚步声——不是正常的行走,是拖鞋在地板上一点点拖动,每一步都要停留很久。
  
  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非常苍老的脸。
  
  老妇人大约八十出头,满头银发梳成整齐的发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开衫。她的眼睑垂得很深,但那双眼睛在看见谢依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苏北口音。
  
  “请问周明远先生是不是住这里?”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谢依兰,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楼明之身上。又落回谢依兰脸上。
  
  “你是谢家的人。”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依兰微微一怔。
  
  老妇人将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屋子很小,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极其整洁。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压着许多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婚照——新郎穿中山装,新娘穿列宁装,并肩站在简陋的照相馆布景前,笑容拘谨而真诚。
  
  老妇人让他们在沙发落座,自己去厨房烧水。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和地心引力较劲,但烧水、取茶叶、温杯、冲泡,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周明远是我丈夫。”她将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他走了十六年了。”
  
  谢依兰沉默。
  
  “他走之前说,会有人来找他。”老妇人慢慢坐下,“不是公家的人,是年轻人,姓谢。”
  
  她看着谢依兰。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谢家的后人。”
  
  她起身,走到卧室里,片刻后捧出一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手掌略宽,边角包铜,铜皮已泛出暗绿色的锈迹。老妇人将匣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临终前说,”她的声音很轻,“青霜门的真相,他藏了一辈子。不敢说出来,是因为说出来会害死更多人。”
  
  她抬起头,看着谢依兰。
  
  “他说,他不配被原谅。但至少要把知道的东西留下来,等对的人来取。”
  
  她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封皮是牛皮纸,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有几页明显被水泡过又晾干,纸面皱缩,墨迹化开成模糊的云团。谢依兰轻轻翻开第一页。
  
  是手写的名录。
  
  不是青霜门的弟子名录。
  
  是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死在青霜门的人。
  
  七十三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身份、年龄、入门时间、与门主的关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墨色从浓到淡,像是一个人用很多年、在无数个深夜,一笔一笔追忆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
  
  谢依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个人名。
  
  没有备注。
  
  没有年龄。
  
  没有入门时间。
  
  只有三个字,以及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周景云。
  
  谢依兰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墨水颜色比前面的条目都深——不是十六年前的墨迹,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老妇人看着她的手指。
  
  “他走之前只写了七十二个。”老妇人的声音依然很轻,“最后一个,是我昨天添上去的。”
  
  谢依兰抬起头。
  
  “周景云是我侄子。”老妇人说,“他父亲是明远的亲弟弟,青霜门覆灭那年,他才十三岁,逃过一劫。明远让我不要告诉他那些事,让他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停顿了很久。
  
  “昨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景云走了。”
  
  她看着谢依兰,眼底没有泪。
  
  “我活了八十三年,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弟弟,现在送走了侄子。”她说,“明远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还是没有守住任何人。”
  
  屋子里静了很久。
  
  楼明之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份账册一页一页翻看,目光在每一页停留,像在默记每一个死者的名字。
  
  “周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没有提过,青霜剑谱的下落?”
  
  老妇人摇头。
  
  “他从来不说。”她说,“他只是反复说一句话。”
  
  谢依兰看着她。
  
  “‘碎星式不是杀人技。’”老妇人说,“‘它是用来认路的。’”
  
  谢依兰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碎星式。
  
  青霜门的独门剑法,六天之内杀死三个人的凶器,被警方法医鉴定为“极难伪造”的致命伤痕。
  
  它被用来认路?
  
  认什么路?
  
  楼明之将账册合拢,放回红木匣中。
  
  “周师母,”他说,“这份名录,可以借我们几天吗?”
  
  老妇人看着他。
  
  “你不是谢家的人。”她说。
  
  “我不是。”楼明之没有否认,“我是警察。”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明远说,警察也分两种。”她慢慢说,“一种是要真相的,一种是要结案的。”
  
  她看着楼明之的眼睛。
  
  “你是哪一种?”
  
  楼明之与她对视。
  
  “我师父叫霍长庚。”他说,“十九年前,他查青霜门案查到一半,被诬陷收受贿赂,开除公职。三个月后,他在长江边被一辆失控货车撞死。”
  
  他顿了顿。
  
  “肇事司机第二天自首,判了七年。出狱后第一周,失踪了。”
  
  老妇人长久地看着他。
  
  她将红木匣子轻轻推向他的手边。
  
  “你们走吧。”她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处灰白的楼群,将红砖墙染成更深的赭色。
  
  谢依兰起身。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周师母,”她回过头,“周老先生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老妇人站在茶几边,银发在暮色里泛出柔和的光。
  
  她想了很久。
  
  “他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碎星式能认的路,不止一条。”
  
  她抬起眼。
  
  “他还说,谢家的轻功,不是为了逃命。”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妇人已经转身,慢慢走向厨房。
  
  “不送。”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只有西晒的余光从窗户斜斜射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依兰站在四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谢家轻功,不是为了逃命。
  
  那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在谢家老宅的天井里教她走梅花桩。十月的风很凉,她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皮,蹲在桩上哭。
  
  母亲没有扶她。
  
  母亲只说:
  
  “依兰,谢家女儿不哭。我们这门轻功,将来是要带人回家的。”
  
  她那时不懂。
  
  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楼道里,听着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说带人“回家”。
  
  不是回谢家的家。
  
  是回那些迷路的人、死去的人、被遗忘的人,本该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家。
  
  楼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好吗?”
  
  谢依兰没有回头。
  
  “碎星式是认路的,”她说,“谢家轻功是带人回家的。”
  
  她顿了顿。
  
  “青霜门和谢家,二十年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们沉默着走下楼,走进暮色四合的盐城。
  
  小区门口那株银杏正在落叶,金黄的扇形叶片铺满一地,被秋风卷起又落下。谢依兰踩在落叶上,听见细碎的咔嚓声,像无数句无人听见的话终于说出口。
  
  她将那本账册贴身收好。
  
  红木匣子太显眼,她向周师母讨了一块旧蓝布,将账册层层包裹,塞进背包最深处。
  
  隔着帆布、棉衣、那枚青铜剑穗,她仍能感知到那七十二个名字的重量。
  
  七十二个沉默的人。
  
  第七十三个,三天前刚刚倒下。
  
  她不知道青霜门的碎星式到底指向何方。
  
  但她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路,只有活着的人能走。
  
  她走在落叶里。
  
  楼明之走在她身侧。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是落叶的水泥地上,并肩而行,不近不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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