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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质问

第十九章 质问 (第2/2页)

“存在。“沈梦说。
  
  影吾等着。金痕微微闪烁,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等一个笑话。
  
  “不是因为我找到了方向才存在。“沈梦说,每个字都很慢,像把石头一块一块地从水底捞上来,“是因为我还在问,所以它存在。我不问了,它就不存在了。但我还在问。“
  
  影吾的笑变了。
  
  不是“没有希望的笑“了。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一个人听到了自己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敢说出口的答案。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一点光,但那光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你在骗自己。“影吾说。
  
  “也许吧。“沈梦说,“但骗自己也是一种动。不动的人连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影吾沉默了很久。灰色的路在他们脚下安静地铺着,像一条死去的河。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手放在沈梦的银色裂痕上。
  
  金痕碰到银裂。两种光碰到一起。没有融合,也没有排斥。没有爆炸,也没有熄灭。只是碰了一下。像两个陌生人在雨里碰了一下伞。
  
  碰完之后,影吾的手开始变透明。
  
  不是消失。是变透明。像冰在化,但不是融化——融化是变成水,这个是散开。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散开,像雾,像烟,像一个人慢慢变成回忆。
  
  “你要走了?“沈梦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影吾摇头。
  
  “我不走。“影吾说,“我从来没走。我一直在你的裂痕里。我是你每一次想放弃时甩出去的那个自己。你每次把拳头松开,我就出来了。你每次说'算了',我就站在这里。“
  
  他的手还在变透明。灰色从他身上退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
  
  “但你动了。“影吾说,声音开始变远,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你动了之后,我就不需要被甩出去了。因为你不想放弃了。“
  
  沈梦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从边缘开始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洗过。
  
  “所以我要回来了。“影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风穿过了整条青色的路才到达这里,“回到你身上。不是作为你的反面,是作为你的一部分。不是影子,是骨头。“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变透明了。金痕和银裂重叠在一起,两种光混成了一种——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一种很淡的、像黎明前天空的颜色。那种颜色没有名字,因为它只存在于黑夜和白天之间那几秒钟里。
  
  “最后问你一次。“影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你反抗的那个方向,存在吗?“
  
  沈梦看着他。看着他变透明。看着他散开。看着他变成雾,变成光,变成一阵很轻的风。
  
  风吹过沈梦的脸。吹过他的银色裂痕——裂痕还在,但不再是裂痕了,是一道缝合过的疤。吹过他肩膀上的青色花——花全开了,刺扎进风里,嗡鸣声变了调,不再是虫子的声音,更像是心跳。
  
  然后沈梦开口了。
  
  对着风说的。
  
  “存在。“
  
  风停了一下。
  
  就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
  
  然后继续吹。但方向变了。不是从前面吹来,是从后面吹来。像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很轻的一把。
  
  沈梦往前迈了一步。
  
  青色的路在他脚下延伸。灰色退了一点。不是消失,是让开了。像一个一直挡在门口的人终于侧身让了路。
  
  影吾不在了。但他的问题还在,嵌在沈梦的骨头里,像一颗种子。
  
  “你反抗的那个方向,存在吗?“
  
  沈梦不再回答了。
  
  因为他不需要回答了。
  
  他在走。走本身就是回答。
  
  方向不需要存在。需要存在的是——走。
  
  沈梦走在青色的路上,肩膀上的花全开了。青色的刺扎进空气里,嗡鸣声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不是泥婆的心跳。不是西绪福斯的叹息。不是蓟草的嗡鸣。不是影吾的质问。
  
  是他自己的。
  
  沈梦的节奏。
  
  他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不快。不慢。不需要快,也不需要慢。
  
  因为他在走。
  
  走本身,就是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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