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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泥婆临终

第十二章 泥婆临终 (第1/2页)

泥婆开始咳血。
  
  不是大口大口地咳,是一口。就一口。但那口血的颜色不对——不是红,是暗褐,像陈年泥浆里翻出来的东西,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时间的重量。沈梦趴在她背上,银色裂痕正对着她的后脑勺,看得一清二楚。
  
  泥婆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自然的白,是一夜之间白透的——像有人拿橡皮擦把所有颜色擦干,只剩灰白的底色。她皮肤上的裂纹更深了,灵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却比从前暗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火苗还在,但光已经在收了。收得很慢,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次舔舐沙滩。
  
  沈梦想说话。但他说不出来。
  
  泥婆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回头,但她笑了。那笑像石头上裂开的一道纹,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撑不住了。
  
  “看什么呢?“她的声音比前两天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隔了一整座山,隔了一整辈子,“看我老了?“
  
  沈梦的银色裂痕震了一下。那是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泥婆说:“老了好。老了说明活够了。活够了就不欠谁了。这世上最重的东西不是债,是'还没活够'。我活够了,所以我轻。“
  
  她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比前两天更慢,但没有停。每一步都像在跟大地告别,踩得很重,抬得很慢,像是要把脚印留深一点,再深一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泪泉吗?“泥婆忽然问。
  
  沈梦在心里说:因为传说那里能埋葬荒谬。
  
  泥婆好像听到了。她摇头。脖子上的裂纹跟着晃了一下,有光从里面漏出来,像破碎的瓶子里还剩最后一滴水。
  
  “不是。我不信什么泪泉能埋得了什么。荒谬埋不了,我跟你说过了。荒谬不是东西,它是一种空。空怎么埋?“
  
  她又走了一步。咳了一下。这次没血,但肩膀抖了一下。那一抖像风吹过枯树,树还在,但叶子已经掉光了。
  
  “我带你去,是因为我快死了。“
  
  沈梦愣住了。
  
  泥婆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前面有条河。
  
  “我饿了一辈子。喂了一辈子。你是我喂的最后一个。喂完你,我就没什么好喂的了。没东西喂的人,就该走了。你想想,一把壶,倒空了,还摆在桌上干什么?占地方。“
  
  沈梦的银色裂痕在发烫。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不是疼,是快要烧穿了。
  
  “你别那样看我。“泥婆说,“我不是在卖惨。卖惨是要换东西的,我不换。我是在告诉你一个道理——饿是有尽头的。喂也是有尽头的。所有的供养都有尽头。你别怕尽头,尽头不是坏事。尽头是……完成。一棵树从种子长到落叶,那就是完成。完成不是死,完成是'不用再长了'。“
  
  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走不动了。是因为她看到了前面的路——一条很窄的路,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一片灰色的雾。雾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那呼吸很慢,很沉,像大地在睡梦中叹气。
  
  “前面就是泪泉了。“泥婆说。
  
  沈梦看着那片雾。他的永醒让他看穿了雾——雾不是雾,是眼泪。无数人的眼泪凝成的雾。每一滴里都有一个人的故事,但故事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哭的感觉。那感觉像一根针,不扎人,但一直在。
  
  泥婆把他放下来,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温的,像还记着谁的体温。然后她坐到他对面,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枯种子。
  
  是一颗黑色的芽。
  
  就是沈梦在泥婆死去的地方种下的那颗枯种子长出来的芽。黑色的,像一根烧焦的线。没有根,但在长。它不需要根。它用自己当根。
  
  泥婆把黑色的芽放进沈梦手心里。她的手指已经裂了,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那颗芽。
  
  “你还记得我让你种下去的那颗种子吗?“
  
  沈梦记得。他记得自己挖了一个坑,坑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把种子放进去了。因为泥婆说放,他就放。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现在他懂了——种子不是种给土地的,是种给以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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