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波塞冬尼亚的残响
序章 波塞冬尼亚的残响 (第2/2页)“我的弟弟。”
虚影开口,声音像从深海最底下滚上来的,带着金属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百年手足,你就是这么回报你兄长,回报你的文明?”
奥托克同站直了身子。
胸口的伤口还在泛蓝光,鳞片已经爬到了他的下颌。
“我没背叛文明。”他迎着阿特拉斯的目光,半步没退缩,“我只是在救它。”
“救它?哈哈哈哈哈哈……”
阿特拉斯笑了。
笑声里裹着暴怒的震颤,整座大殿都跟着晃。
“联合卑贱的陆地人类,毁了自己的王城,封了自己的手足,这就是你说的救它?”阿特拉斯狠狠地瞪着他,“亚特兰蒂斯是海洋的王,我们本该统治整个世界,让所有人类跪在我们脚下!是你,是你们这些叛徒,毁了这一切!”
“统治不是文明的意义。”奥托克同声音很轻,“你要的从来不是统治好一个文明,你抽干地脉,熔开山铜,把无数平民逼上战场,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你征服世界的欲望。再这么下去,亚特兰蒂斯才是真的会毁在你手里。”
“那就让它毁在我手里!”阿特拉斯的虚影猛地涨大,金色的巨手铺天盖地拍下来,“无论怎样也轮不到你一个叛徒来指手画脚!”
墨涅斯托斯瞬间冲了上去。
源纹在他身上亮起,构装系结界在身前撑开,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山铜巨盾。
金色巨手拍在结界上的瞬间,墨涅斯托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他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在粗壮的山铜石柱上,重重摔下来,战甲凹进去一大块。
“兄长!”
奥托克同瞳孔一缩。
“别分心。”
墨涅斯托斯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笑得惨烈,“你的阵法,弄完了吗?”
奥托克同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暴怒的阿特拉斯,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笑,带着点少年时的顽劣,又带着点尘埃落定的稳重。
“弄完了。”
他抬手,双手飞快结印。
基座上的山铜纹路,从最中心开始,一圈一圈亮起金色的光。
纹路顺着地面往外爬,越过神殿大门,越过内城街道,越过三道环形城墙,像一张巨大的金色蛛网,铺满了整座亚特兰蒂斯大陆。
七道最亮的光柱,从大陆七个方向冲天而起,穿透厚重的云层,直扎进深海。
那是七渊的位置。
“不——!”
阿特拉斯的虚影发出震怒的嘶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阵法强行扯走,七个弟弟的意识被拖进沉睡,世界之核的主脉正在快速暗下去,像一团慢慢熄灭的火。
“奥托克同!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奥托克同站在蓝光里,语气平稳,“我会把你和七位王族,一起封在七渊深处。你有足够长的时间沉睡,当然也有一次醒过来的机会。”
他看着阿特拉斯,平静得像无风的海面。
“等到那一天,会有人带着碎片回来,了结这一切。”
“了结?”阿特拉斯的虚影开始扭曲,被阵法的力量拽着往地下沉,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这不可能!我会冲破封印,让你的后裔眼睁睁看着人类文明覆灭!”
恶毒的诅咒顺着源能散开,渗进山铜纹路的缝隙里,随着封印一起沉睡了。
阿特拉斯的虚影彻底散掉前,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奥托克同的胸口。
神殿开始沉没了。
整片大陆脱离地壳板块,往深海海沟滑去。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淹了街道,没了环墙,漫过神殿的台阶。
曾经辉煌的波塞冬尼亚,正一点一点,沉进永夜似的黑暗里。
墨涅斯托斯一瘸一拐走到奥托克同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外面飞快上涨的海水,苦笑了一声:
“我们的文明,就这么没了。”
“文明不会没。”
奥托克同低下头,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碎片正平稳地跳着,像一颗小小的、属于新生的心脏,“它会藏在血脉里,藏在传说里。等时机成熟,会有人想起来这一切的。”
“走吧。”墨涅斯托斯转身看向神殿后方的密道入口,“我们去陆地,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
踏进密道的前一秒,奥托克同回头看了一眼。
世界之核的主核已经暗了,像一颗熄灭了的星星。
神殿的穹顶正在坍塌,金色的山铜墙浸进冰冷的海水里,慢慢失了光泽。
街道上,厮杀的士兵停了手,茫然地看着涨起来的海水;高塔上,观测员放下了望远镜,沉默地望着天际线;港口里,来不及开出去的船被海浪掀翻,帆旗落进水里。
山铜与光的城。
十王共治的王城。
延续了三千年的亚特兰蒂斯文明,正在缓缓沉入深海。
百年战争,手足相残,最后落了个这样惨烈的收场。
密道的石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隔了外面的水声与崩塌声。
奥托克同走在黑暗的通道里,胸口的碎片微微发烫,照亮了脚下一小片路。
他没有再回头。
有些告别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既定的预言。
他只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封进了那枚随血脉传承的碎片里。
至于多久之后才会有人再听见深海的回响。
他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
…………
岁月是最沉默的潮水。
冰川期来了又走,海平面升了又降。
陆地上的人类建起城邦,造出文字,打了数不清的仗,又灭了数不清的王朝。
有人在对话录里写下大西洋深处的岛屿,有人说那是哲学家编的寓言,有人耗一辈子驾船找那片沉了的大陆,最后都空手而归。
亚特兰蒂斯成了传说。
它成了书页上的一行字,成了酒馆里的谈资。
没人记得十王的名字,没人记得山铜的光泽,没人记得那场沉进深海的战争。
只有七座深海遗迹里的封印,还在一年一年地转着。
微弱的源能顺着海流散开,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叫醒散落在人类血脉里的古老基因。
沉睡的东西,快要醒了……
东海之滨,夏末的傍晚。
七岁的苏若汐正蹲在沙滩上捡贝壳。
她的小脚丫踩在湿软的沙子里,海浪拍过来,漫过脚踝,凉丝丝的。
她穿着碎花小裙子,裤腿卷得高高的,手里攥着半只白贝壳,正低头扒沙子,想找另一半。
她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望向远处深蓝色的海面。
风卷着咸湿的气吹过来,拂过发梢。
那一刻,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海浪声,不是海鸥叫。
是很轻很轻的低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有人在念古老的、听不懂的句子,温柔,又沉重。
她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妈妈。”
她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女人。
女人穿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挽在脑后,正温柔地看着她。
那是林晚,她的妈妈。
“怎么了?”
林晚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掌心很暖,带着淡淡的香皂味。
“海里面,”
苏若汐歪着小脑袋,手指向大海,眼睛亮晶晶的,“有人在说话吗?”
林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向深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化不开的沉默。
但很快,她就笑了,指尖轻轻刮了刮苏若汐的小鼻子。
“傻孩子。”她声音很轻,像海风一样柔,“海里面只有鱼呀。”
“哦。”
苏若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接着玩贝壳,没再追问。
小孩子的注意力散得快,下一秒,她就被一只爬过去的小螃蟹勾走了全部心思。
林晚站起身,依旧望着海面。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的右手不自觉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里和女儿一样,正隔着皮肉,微微发烫。
海浪一遍一遍拍着沙滩,卷走细碎的沙,又带来新的泡沫。
远古的残响跨过不知多少岁月的时光,终于顺着海流,抵了岸。
而在没人知道的最深的海底,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封印,发出了第一声轻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