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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听风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听风 (第1/2页)

书院开课的第五日,谢明烛第一次上讲书房。她原本没打算去。是陆舫来请。陆舫说,今日本该讲“烬工浅说”,可常平临时被裴照川请去城东看一截旧沟,赶不回来。陆舫自己右手不方便画图,问谢明烛能不能替一炷香。谢明烛没多推。她不是没在众人面前说过话。废鼎派那些年,她替谢玄送过信,也替陆问樵念过名单。可那些都是暗处的事,三两个人在油灯下小声说,说完就散。像今日这样,堂屋里几十双眼睛亮堂堂地望过来,等她开口,还是头一回。
  
  她没带书,只拿了一盏小灯和几段从旧渠边拾来的铜色菌丝。进了讲堂,她先不说话,把灯点着,把菌丝一根根并排摆在案上。那菌丝离了地底,本已有些发蔫,可灯一照,又慢慢亮起来。众人看得入神,便有孩子小声问:“这是啥?”谢明烛说:“是地脉长出来的东西。它怕干,不怕黑。人若知道它喜欢什么,它夜里能给路照个影。”她说话不快,也不引经据典,只把这几日书院外头发生的真事一桩桩讲。讲西城旧渠边的人怎么把灰苔藓从墙根起出来,混在泥里补屋缝,夜里有光,雨不渗。讲南门的灯盏为何不再刻字。讲北境来的老卒们怎么学会把雾灯挂在营口,三天就省下许多火把。
  
  她讲得平淡,甚至有些枯燥。可奇的是,没人打瞌睡。阿萤坐在最前面,仰着小脸,像听故事。谢明烛却不说故事。她只说:“这世上的东西,很多不是坏了,是没人告诉它们该怎么醒。”说完,她把那几根菌丝轻轻归到小陶碟里,吹了灯。堂屋里一片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天光。她又说:“灯灭了,菌丝还亮。这是它的本事。人也有这种本事,就是记性好。记住哪里亮过,下回再走,就不怕了。”
  
  这一课极短。可等人散了,谢玄从后门进来,说:“你比我会讲。”谢明烛低头收灯,说:“你讲的是理,我讲的只是物。”谢玄道:“人心先要认物,才肯认理。你接着讲。”谢明烛“嗯”了一声。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前也爱摆弄这些旧物。她没和任何人说,只把灯收进布袋里。
  
  午后,半耳人带来北境的新信。信不是萧破虏写的,是关外一个识字的老卒,用炭条在粗纸上歪歪斜斜划了几行,大意是:关外已经能看见旧军道的灯线,一到夜里,从营口亮到河谷。士兵都说那像“地底河”。有人还写了句极糙的话:以前怕这地方,现在反倒想在关外多住两年。萧烬把信看了两遍,递给了谢玄。谢玄看完,说:“萧破虏这一步走得比他当年带兵还准。他不回来,可他把北境的人心往京里送。民心先归,兵心才归。”萧烬道:“他在等我们接得住。接得住,北境就真稳了。”谢玄点头:“北境稳了,东海和西边的商家才敢动。虞衡那老东西,该出面了。”
  
  果然,两日后,虞衡从东海来了信。信是陆舫带回来的,说东海虞氏有一支船队趁着春汛把货送到了西城外的旧港。除了布、盐、灯油,还有一批“烬膏”——从烬矿边角熬出来,点灯比油耐烧,烟也干净。虞衡在信里说:船先到,人后到。又说:“听闻京里开了书院,我想捐点灯油。不会白捐,只求别把我当外人。”谢玄看完,把信压在砚台底下,说:“这个“别当外人”才最值钱。他怕京里有人把他当旧党。我们正好借他的船,把书院要用的东西光明正大运进来。”萧烬说:“要防他顺带运别的。”谢玄笑了一声:“他那种人,不可能不夹带。只看夹的是私盐,还是旧鼎灰。我让陆舫带人查船。查出来的小东西,当众扔回水里。他若懂事,不会恼;他若恼,就说明以后不能共事。”
  
  萧烬没再问。谢玄看人的眼一向毒。他信父亲。也信陆舫那双眼睛。陆舫从御史台出来的人,最会从一堆货里看出哪只箱子是“规矩之外”的。
  
  这两日,萧烬往太庙又去了一次。是裴照川说,通天塔这几夜有点“不同”。不是响,是塔底的门总在半夜里自己开一条缝。守塔的老内侍不敢声张,只偷偷告诉了裴照川。萧烬去时,天已黑透。塔底的门果然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极细极淡的光,像有谁在极深处点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他没叫裴照川,只自己走进去。塔里的空气比外头潮,像雨后的地窖。他顺着旧梯往上走。每一层都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往耳后流。到第七层,那根铜柱仍在,柱顶的铜兽口里已经没有烟。可兽眼亮着一粒极小的点,像在看他。萧烬看了一会儿,把灯放在兽口下。灯焰跳了跳,那粒点便慢慢暗下去。塔底门也无声地合上了。他出来时,月亮从云后出来,极白,极冷。裴照川还站在外头。萧烬说:“塔没坏。它是在听。”裴照川问:“听什么。”萧烬说:“听北边的风,听城里的灯,听地底的新脉。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它就不会再乱响。”裴照川点头。两人在塔外站了片刻,各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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