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九锁庙
第十五章 九锁庙 (第1/2页)卯时未至,天还是黑的。西陵的夜比烬京长——这里的黑暗没有通天塔的蓝光来割破,所以黎明来得格外慢。
萧烬在谢家旧宅的正房里和衣躺了两个时辰。不是睡着,是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尝试扩展烬感。在西陵待了整夜之后,他的感知范围从五十步萎缩到了不到十步,而且只能感知到最粗糙的烬气轮廓——比如隔壁偏房里沈知秋翻身的动作,比如院门口马千里换岗时腰刀擦过甲片的轻微震颤。再远就没了。像是被人从脑后塞了一团棉花,闷钝而无力。
这让他想起谢明烛说的“无烬蜡”——点燃之后经脉封闭一半,不能再感知烬气流动。她现在也是这种感觉吗?三个月。蜡尽人醒。如果她不醒呢?
他坐起来,将那支从烽燧带回来的燃过的无烬蜡从怀中取出。蜡身只有小指长,已经烧了一半,断口处凝着一滴黑色的蜡泪。是头发烧过的焦味。谢家祖母用灭烬苔汁和自己的头发调了这支蜡,留给孙女一条能藏三个月的缝隙。而这条缝隙的另一头,通向什么?
“殿下。”沈知秋在门外压着嗓子唤了一声,“谢老来了。”
萧烬将无烬蜡收回怀中,起身推门。谢石已经站在院中,手里提着那盏灭烬苔琉璃灯。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银杏树干上,像一个问号。
“殿下,九锁僧同意见您。但他提了两个条件。”
“说。”
“第一,只许殿下一人进庙。沈御史和马校尉在庙门外等。第二,殿下进庙前,要在庙门前点一支白蜡。”
“什么意思?”
“九锁僧说,白蜡点着,他才能看见殿下心里藏了什么。”谢石的语气有些犹豫,“殿下,九锁僧这个人脾性古怪。他守了那尊副鼎三十二年,从不让烬鼎司的人靠近庙门半步。当年苍溟的烬卫围庙三天三夜,他坐在庙门槛上敲木鱼,敲到第二天夜里,木鱼碎了,他就用手指敲自己的膝盖骨,敲出血来还在敲。苍溟最后撤了人,不是因为攻不进去,是因为他发现那尊副鼎上刻着一道血纹——前朝末帝的血纹。强攻副鼎,血纹会把方圆十里的烬气全部烧干净。苍溟舍不得他的烬卫。”
“所以他不是不怕苍溟。他是手里有同归于尽的本钱。”
“对。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有人能说服他主动毁掉那尊副鼎,血纹就不会触发。问题是三十二年来没有人说服过他。连首辅亲自来西陵游说了三次,他都没点头。”谢石顿了顿,“殿下,老朽有句话想问。”
“问。”
“殿下如果拿到正本,找到杀死苍溟的方法——那尊副鼎毁不毁,还重要吗?”
萧烬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院中那株老银杏,看着光秃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发颤。
“我父王装疯装了十几年,我祖父等了二十年,你等了三十多年。你们等的都是同一天。”他说,“但苍溟等了三百年。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等得久。如果只靠正本就能杀他,太祖当年不会把自己的一缕魂魄留在鼎里。正本告诉我们的不是怎么杀他——是怎么取代他。副鼎不一样。副鼎是锁链上的一环。毁一环,锁链就松一分。锁链松了,被锁的人就有机会挣脱。”
“被锁的人?”谢石皱眉,“殿下说的不是苍溟?”
“不是。我说的是饕餮。”萧烬转过身,“你们一直以为饕餮死了,被太祖的魂魄吞了。但如果饕餮没死透呢?如果它只是被封在了太祖魂魄的底下,三百年来的帝王寿命喂的不是苍溟一个人——苍溟吃一半,另一半漏下去喂了底下的东西?”
谢石的脸色在灭烬苔的绿光中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提灯转身,领着萧烬往外走。
九锁庙在西陵城的正中央,夹在两条废弃的河道之间。庙门极小,只容一人侧身进入,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笔画残骸,只有最下面那个“锁”字的末笔还能依稀辨认。庙门外没有石狮,没有香炉,只有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铁牌上刻着三个字——
“烬止于此。”
沈知秋站在庙门外三丈处,看见萧烬走过来,快步迎上:“殿下,马校尉已经在庙后布了暗哨。臣查过这座庙的旧档——它以前不叫九锁庙,叫末帝祠。是前朝遗民给末帝立的衣冠冢。太祖立国后没有拆,只是把祠匾换成了庙匾,在里面放了一尊副鼎。”
“镇邪?”萧烬看着门楣上那块破败的木匾。
“不。是赎罪。”沈知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太祖手书里有一句话——‘朕取九鼎而代之,以西陵一鼎赎末帝血债。’这句话谢首辅给我看过原稿。殿下,太祖把西陵这尊副鼎留下来,不是为了镇西陵,是为了给末帝偿命。他知道自己欠前朝一条命。”
萧烬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白蜡。今早从白烛铺带出来的三十二支之一,蜡身洁白,底部压着倒置烛火纹。他走到庙门前,将白蜡插在枯槐下的石缝里,用火折子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起来,在无风的黎明前,直直地向上烧。
庙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僧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僧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粗麻衬里。他的脸瘦而长,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微微眯起,是完全闭合,眼皮上有一道极旧的疤痕,从眉骨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横着切过一刀。
“太孙殿下。”九锁僧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贫僧等了你十九年。”
萧烬踏进庙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庙内没有点灯,但墙壁上长满了灭烬苔,淡绿色的荧光将整个正殿照得通亮。正殿中央没有佛像,没有供桌,只有一个巨大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尊青铜鼎。
鼎不大,只有半人高,和焚魂节上那尊小烬鼎差不多尺寸。但它的形状不一样——小烬鼎是圆的,这尊鼎是方的。四角各铸着一只兽首,不是饕餮,是萧烬从未见过的兽形:嘴是闭着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像是被人挖去了眼珠。
鼎身上刻着一道血红色的纹路,从鼎口蜿蜒而下,绕过鼎腹,最后消失在鼎足与石台接触的地方。那纹路在灭烬苔的绿光下泛着极淡的红,像一条干涸了三百年的血管。
“你刚才说等了我十九年。”萧烬站在鼎前,没有伸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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