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古道
第13章 古道 (第1/2页)西陵古道在大烬朝立国之前就已经荒了。
前朝末代皇帝修这条路,是为了从西陵旧都向烬京东运九鼎。九鼎运到烬京的那天,末帝在通天塔基下割了手腕,用自己的血完成了契约的最后一道手续。前朝遗民说,那条路上至今还渗着末帝的血——不是真的血,是血渗进土里三百年,长出来的石头都是赭红色的。
萧烬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官道两侧的山壁上那些赭红色的岩层。日落时分的夕光打在上面,红得像是刚切开的新伤口。
“殿下。”沈知秋策马靠近车帘,手里摊着那张羊皮地图,“前方三里是青石驿,原计划今晚在那里歇脚。但臣方才问过马校尉,他说青石驿三日之前被一队朔方军的前哨占了。朔方军主力走北路,但这支前哨往南偏了四十里——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萧烬问。
沈知秋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臣觉得不对。朔方军的前哨不该出现在西陵古道上。从铁壁关到烬京的官道在北边,西陵在南。两支路线八竿子打不着。”
萧烬接过地图,借着夕光看了一眼。青石驿的位置正在古道的咽喉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如果有人要在半路截杀一支车队,青石驿是最好的位置。
“马校尉。”萧烬唤了一声。
马千里策马近前。他的素白战袍被汗浸透了一整天,领口和腋下都洇出了盐霜,但他的眼神比今早更稳了一些。行军让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节奏里。
“青石驿那边有多少人?”
“据斥候回报,不超过二十。穿的是朔方军的玄灰战袄,领头的没打旗号。”马千里顿了顿,“但斥候说他们在驿站院子里堆了几只木箱,木箱上刻着夜枭司的闭眼纹。”
夜枭司的箱子,穿朔方军衣服的人。萧破虏和苍溟的协议,比他预想的更早开始执行。苍溟在塔里笑完父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折磨太子——是派人追。
但追的方式很奇怪。如果苍溟要拦他,应该派烬卫。烬卫的速度比任何骑兵都快,三天就能追上这支队五十人的车队。苍溟没派烬卫,只派了二十个穿朔方军衣服的夜枭司缇骑,带了几个刻着闭眼纹的箱子。
箱子里面是什么?
“绕不过去?”萧烬问。
“绕不过。青石驿两边都是断崖,马车过不去。”马千里指了指地图上青石驿后方的一个点,“但有个办法。从这里往西偏离古道三里,有一座废弃的前朝烽燧。烽燧后面有条采石道,可以绕过青石驿,直接通到驿道南边的出口。只是采石道极窄,马车得卸轮抬过去。”
“需要多久?”
“比原路多花两个时辰。”
萧烬收起地图,看了一眼夕光的方向。日头离山尖还有一拳的距离,天色还不至于太快暗下来。
“走烽燧。”他说。
烽燧建在一座矮崖上,前朝时用来传递边境军情。大烬朝立国后,边境北移到了铁壁关,南边的烽燧全部废弃。萧烬登上烽燧的残台时,沈知秋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截炭化的木柱。
“殿下,你看这个。”沈知秋用手指抠下木柱表面一层黑灰,露出里面刻的纹样——不是前朝的云纹,而是一个极小的、倒置的烛火图案。
白烛会的标记。
“西陵分舵的人来过这里。”沈知秋压低声音,“臣核对过首辅给的联络点名单,这座烽燧不在名单上。这个标记比名单上任何一个联络点都新——可能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
最近几天。那就是在萧烬离京之前,白烛会西陵分舵就已经在这条路上布置接应点了。谢明烛的父亲谢玄,在得知朝会结果的第一时间就传了消息去西陵。首辅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
“找。”萧烬说,“标记旁边应该还有东西。”
沈知秋将整根木柱上的炭灰全部刮干净,在倒置烛火标记下方三尺处找到了第二行刻痕。不是标记,是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黑暗中刻的——
“青石驿有雷。”
四个字。最后一个“雷”字的末笔划得很长,穿透了木柱的年轮。
沈知秋的脸色变了。“雷”在白烛会的暗语里不是指天雷,是指烬雷——一种用烬矿粉末和硝石调制的爆燃装置。他放下木柱,快步走到烽燧垛口前,望向青石驿的方向。
“马校尉!”他喊道,“你的人有没有碰过青石驿的木箱?”
马千里正在崖下指挥轻骑搬卸马车上的物资,闻言抬头:“没碰。斥候只在外围观察,没有进院子。”
“那就好。”沈知秋从垛口上跳下来,声音压到极低,“殿下,那些箱子里不是文牒,是烬雷。苍溟不是要拦我们——是要炸路。青石驿是西陵古道的咽喉,如果那二十个人引爆了箱中的烬雷,整段隘口都会塌方。到时候不单是我们的车队过不去,任何从南边往烬京方向走的人都过不去。”
萧烬沉默了一息。
“他在封路。”他说,“不是封我们——我们是出城的人。他在封三个月后我们回来的路。”
三个月后,他从西陵拿到契约正本,原路返回烬京。然后他会发现西陵古道的咽喉已经塌了,唯一的通路被堵死。他要么绕行北路——那里有萧破虏的十万边军等着他;要么走东海——那里有虞家的商船舰队,而虞衡是个两头下注的商人。
苍溟不是在追他。苍溟是在锁门。
“有别的路吗?”萧烬问。
沈知秋翻开羊皮地图,手指沿着西陵至烬京的路线反复比划。官道只有一条,废弃的采石道只能绕过青石驿这一段,过了这一段还是得回到官道上来。但如果官道在青石驿被炸断,方圆百里之内没有第二条能通马车的路。
“有一条水路。”沈知秋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一条极细的蓝线上,“从西陵往东,沿沉枷江顺流而下,四日可到东海入海口。从东海再换船北上,沿海路回烬京。全程约需二十天,是陆路时间的两倍。但这条路绕开了青石驿,也绕开了朔方军。”
“东海虞家的地盘。”
“是。臣有个同年在虞家商号做账房,能弄到商船的通行文书。但走这条路有一个麻烦——殿下要先用掉两个月在西陵找契约正本,再用二十天走海路回京。三个月不够。至少得四个月。”
四个月。谢明烛的无烬蜡只能保三个月。三个月后蜡尽人醒,如果他在海上漂着,她在烬京独自面对苍溟。
“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夕光从他的肩头移到了后背,把他灰布短褐上的褶皱照得分明。然后他合上地图,说了一个字。
“有。但不在地图上。”
“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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