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朝会
第11章 朝会 (第1/2页)卯时三刻,奉天殿钟鸣九响。
这是承烬二十三年冬至后的第六天,也是皇太孙萧烬被内阁暂免朝参后的第一次上朝。天色未亮透,殿顶琉璃瓦上的霜还没有化,百官已在丹陛下方的广场上列好了队。绛紫的朝服在晨雾中连成一片,像是凝固的血块。
萧烬站在丹陛最上层的右侧。那个位置原本属于太子——现在是空的。他没有穿太孙的玄黑锦袍,而是穿了一件素白常服。白色是庶民的颜色,在绛紫的百官队列中格外刺眼。
常安今早捧着熨好的朝服跪在书房门口时,萧烬只说了一句话:“收起来。今天不穿那个。”
他没有解释。常安也没有问。老内侍只是抖着手将那件绣着九鼎纹样的锦袍重新叠好,放回箱中。
百官窃窃私语。萧烬的烬感捕捉到身后至少三十道目光正落在他素白的后背上。有人在猜他是不是疯了,有人在猜他是不是被废了太孙之位,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比如队列最左侧的沈知秋。那个年轻御史穿着七品青袍,手持笏板,嘴角紧抿着一条严肃的线。
“皇上驾到——”
内侍的唱和声从殿内传来。百官齐齐跪倒。萧烬也跪了——跪的不是皇帝,是他祖父。
皇帝是被四名烬卫用御辇抬进来的。六天前的焚魂节上他还勉强能站,今日已经连坐都坐不直了。他的脊骨弯成了一张弓,干枯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指甲黑得像十片碎掉的焦炭。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深陷的眼窝里两团极淡的光——不是烬气的蓝光,是某种更老、更深的亮。
萧烬抬头看了一眼。祖父也在看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在他素白的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是笑。
“平身。”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殿内极静,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进百官耳中。
百官起身。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龙椅左侧,烬师苍溟的位置,今天空着。
苍溟没有来上朝。这是萧烬记忆中第一次。从他有记忆起,每次大朝会苍溟都站在龙椅左侧,玄黑烬纹袍,手持烬铃,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今天那个位置空着,空得格外显眼。
“今日朝会,”皇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朕有两件事要宣布。”
百官屏息。
“第一件。昨夜亥时,朔方镇节度使萧破虏的军报到了。十万边军已过铁壁关,距京师还有七日路程。萧破虏上表称,此行是‘入京述职,叩请圣安’。”
殿中炸开一片嗡嗡声。六部堂官面面相觑,言官们开始翻找袖中的奏章,几个老臣的脸色瞬间白了。
“第二件。”皇帝抬手,干枯的手指指向丹陛右侧那个素白的身影,“皇太孙萧烬,自请前往西陵行宫,为历代先帝守灵三月。朕准了。明日启程。”
嗡嗡声变成了死寂。
首辅谢玄第一个出列。他手持笏板,绛紫官袍在晨光中纹丝不动,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精准的、排练过的镇定。“陛下圣明。皇太孙代天子守灵,乃仁孝之举。臣附议。”
“臣反对。”一个声音从队列后排炸开。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桓,年过花甲,白发苍髯,出列时步伐虎虎生风。“朔方军距京仅七日路程,此时让皇太孙出京,无异于将储君送入险境!若萧破虏半路截人——”
“赵大人。”谢玄没有回头,“萧破虏走的是北路官道,西陵在南。两条路,八竿子打不着。”
“首辅此言差矣!”赵桓还要再说,皇帝敲了一下龙椅扶手。
“朕还没说完。”皇帝咳了一声,那声咳很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太孙离京期间,东宫事务由内阁暂代。太孙的印信,交给首辅谢玄保管。”
又是一片死寂。
萧烬的瞳孔微缩。他没有和祖父商量过这件事。昨晚在奉天殿请安时,他只说了要上朝,要去西陵——没说要交出印信。祖父是自己加的。
不。不是自己加的。
萧烬的目光扫向那个空着的烬师位置。苍溟今天没来。昨夜裴照夜去通天塔回禀“太孙失踪”,苍溟一定做了什么。他可能在皇帝身上动了手脚,也可能只是冷笑了一声,说了句“让他去”——因为西陵没有烬气,苍溟感知不到那里发生的事,但同样的,苍溟也知道萧烬在西陵伤不了他。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臣领旨。”谢玄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太孙印信,高举过头顶,转身面向百官,“太孙殿下离京期间,内阁将代行东宫一切职权。诸位大人若有异议,退朝后可具折上奏。”
没有人说话。赵桓的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退回队列中。他白髯下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什么极苦的东西。
然后萧烬开口了。
“臣另有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不是折子——是请旨。昨夜在书房里写就的,墨迹还有些潮。常安替他研的墨,老头一边研一边掉眼泪,眼泪滴进墨汁里,墨色淡了几分。
“臣请旨,调御史台御史沈知秋,随臣同赴西陵。”
沈知秋在队列最左侧抖了一下。年轻御史的眼睛瞪得极大,握笏板的手指在发白。他显然事先不知道。
“准。”皇帝说。
“臣请旨,调玄甲军左卫校尉马千里,率五十轻骑为西行护卫。”
萧烬说的“马千里”就是昨日在承天门拦他的那个马家校尉。他昨晚翻了一夜的武官履历,找到了这个名字。马千里,二十四岁,马家庶子,父亲死在朔方镇边境冲突中,三年未升一级。
“准。”
“臣请旨——”萧烬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调夜枭司指挥使裴照夜,协理西行沿途哨戒。”
殿中的死寂裂开了一道缝。嗡嗡声从缝隙里钻出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蜂。夜枭司是烬鼎司的刀,裴照夜是苍溟的人。太孙主动请旨调裴照夜——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他有把握裴照夜不会替苍溟杀他。
谢玄回头看了萧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然后重新转回去,面无表情。
“夜枭司指挥使裴照夜何在?”皇帝问。
殿门外的值殿禁军应了一声:“裴指挥使昨夜因公务出城,尚未回返。”
“那就等他回来。旨意先下。”皇帝说这话时,干枯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三下。三下,不规律——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一息,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隔了两息。萧烬记住了这个节奏。祖父在给他发信号。但他不知道信号的内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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