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奉天殿
第七章 奉天殿 (第2/2页)他向前倾身,干枯的手指抓紧了龙椅的扶手。萧烬看见他的指甲已经发黑了——不是中毒的黑,是烬矿粉末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沉积在指甲下的那种黑。
“朕知道你也知道了。”皇帝说。
萧烬抬起头,与那双深陷的眼窝对视。
“孙儿不知道皇祖父在说什么。”
“不用装了。”皇帝摆了摆手,“裴照夜今早来见过朕。他说你去过东市,进了白烛铺,和谢玄的女儿喝了茶。他还说,你手里有一本黑皮册子,上面抄了仁宗遗诏。”
萧烬没有接话。
“朕十七年前就知道了。”皇帝靠回龙椅,干枯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朕登基那年十三岁。先帝驾崩,朕作为太子被推进烬鼎室。朕看见了鼎里的东西。朕也听见了他问朕的话。”
“他想活多久?”
“朕说,朕想活到能再看一眼朕的皇后。”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说,那就给你二十年。今年是第二十年。”
萧烬沉默。
他在算。十三岁登基,二十年。今年是承烬二十三年。差了三年。
“他多给了朕三年。”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因为你的‘烬感’在朕登基那年就觉醒了。朕登基那天晚上,你在东宫梅林里哭了整整一夜。苍溟在塔里听见了。他笑了一整夜。他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来了一个天生烬感的祭品’。他多给朕三年,是因为他需要朕活着,活到把你养大。”
萧烬跪在冰冷的砖地上,膝下的石头透过袍布传来刺骨的寒意。但远不及胸口那颗牙齿——父王的牙齿——传来的温度更冷。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说。
“朕知道。先帝知道。仁宗知道。高宗的太子在鼎选中‘未出即死’,是因为他拒绝回答那个问题,被苍溟当场抽干了寿命。”皇帝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朕这一代,本来该轮到朕的太子。但他疯了。”
“他装的。”
“朕知道。”皇帝睁开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忽然涌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稷儿从小就聪明。他比朕聪明。他知道在鼎前疯掉,比在鼎前死掉要活得久。他选的不是活命——他选的是等你。”
萧烬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跪。
“皇祖父。”他说,“孙儿今天来,不是为了请安。”
“朕知道。”
“孙儿是想问一句话。”
“问。”
“如果孙儿能找到破鼎的办法——皇祖父是站在孙儿这边,还是站在鼎那边?”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顶漏下的光柱从龙椅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久到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尽最后一截,青烟袅袅散入空中。
然后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二十年来的第一次。
他在没有烬卫搀扶的情况下,自己站了起来。枯瘦的身体在宽大的龙袍里剧烈地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站稳了,然后从龙椅的扶手上拔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匕首无鞘,刃口是哑光的,不反光。刃上涂过烬矿粉末,是皇室女子传给子孙的遗物。
与萧烬怀中那把一模一样的匕首。
“这是你祖母留给朕的。”皇帝说,“她是裴家的女儿,夜枭司上一任指挥使的姐姐。她嫁给朕的时候,陪嫁了这把匕首。她说,如果有朝一日朕不想做皇帝了,就用这把匕首,把鼎砸了。”
他将匕首递给萧烬。
“朕没有砸。因为朕没有找到能接住这把匕首的人。”他看着萧烬,干枯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两行浊泪,“你父王找到了。这鼎,朕不想续了。”
萧烬接过匕首。
两把一模一样的裴家匕首。一把是母妃留给他的,一把是祖母留给祖父的。它们在奉天殿的午后阳光里相遇,哑光的刃口不反射任何光芒,却在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孙儿记下了。”萧烬将匕首收入怀中,与母妃那把并排放好,“但孙儿今天来,还有第二件事。”
“说。”
“孙儿要上朝。明天,后天,每一天。直到内阁撤销暂免朝参的阁谕为止。”
皇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缓缓咧开。
那是萧烬第一次看见祖父笑。
“准。”皇帝说,“朕还没死。朕还是皇帝。阁谕是内阁发的,不是朕发的。明天卯时,朕在奉天殿等你。你站着上朝。朕准你站着。”
萧烬叩首,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了他。
“阿烬。”
萧烬回头。皇帝站在龙椅前,玄黑龙袍垂落在地上,像是融进了殿中弥漫的烬矿粉尘里。
“你父王——他还好吗?”
萧烬握紧了怀中那把温热的匕首。
“他在第九层,和伯祖父下棋。昨夜三盘,赢了一盘,输了一盘,故意输了一盘。”
皇帝愣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
那笑声不像是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胸腔里发出的。它太亮了,太脆了,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听到最好笑的笑话时发出的声音。
笑声在空荡荡的奉天殿里回荡,震得殿顶的烬矿粉尘簌簌落下,落在龙椅上,落在香炉的冷灰上,落在萧烬刚跪过的砖地上。
“下棋。”皇帝笑得弯下了腰,干枯的手指指着通天塔的方向,“朕的哥哥和朕的儿子——两个疯子,在饕餮的头顶上下棋!好!好得很!”
萧烬转身走出奉天殿。
身后的笑声还在回荡。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殿后的碑林,裴照夜在等他。
而明天卯时,他要用皇太孙的身份,站在奉天殿上,当着百官的面,做一件三百年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与内阁首辅谢玄,在朝堂上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