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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梅

第六章 老梅 (第1/2页)

萧烬回到东宫时,午时的钟声刚好从通天塔方向传来。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内阁加派的禁军把守,进出都需要登记,还要验看内阁手谕。他走的是西墙角那块松动的砖——昨夜钻出去的洞还在,砖也没有被补上。
  
  不知道是常安替他遮掩了,还是夜枭司故意留着,等他再钻一次。
  
  他侧身挤进墙洞,落地时脚踩在排水渠的薄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碎响。
  
  梅林还是那片梅林。枝头的花苞被正午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像一颗颗正在融化的冰珠。昨夜那个女人站过的位置,雪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但那根白蜡线还留在地上,半截埋在冰壳里,半截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萧烬弯腰捡起那根线,收进袖中,然后向正殿走去。
  
  穿过梅林时,他停了一步。
  
  那株最粗的老梅——昨夜他摸到斜线刻痕的那一株——树干底部的雪被人扫过了。扫得不算干净,但足以遮住树皮上的刻痕。扫雪的扫帚还靠在树干上,竹柄上结了一层薄霜。
  
  有人来过。
  
  不是夜枭司的人。夜枭司不会替他扫雪。
  
  萧烬快步走进正殿。殿内空荡荡的,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盆灰白的冷灰。他的书案上还摊着昨夜翻开的《烬训》,是三天前被软禁时随手拿来读的。书页停在“帝王殉道篇”,那一页的眉批是父王年轻时写的——四个字:放屁。
  
  萧烬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常安。”他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唤了一声。回声在空荡荡的正殿里荡开,消散在横梁之间。常安不在。那个跟了父王二十年的老内侍,此刻不在东宫。
  
  萧烬的“烬感”无声地铺开——正殿周围三十步内,没有活人的烬气。或者说,没有他熟悉的烬气。但他感知到了另一样东西。
  
  他的书房里有一团烬气。极淡,极微弱,像是被人刻意压到最低,只剩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余烬。但那团烬气的质地他认识。
  
  不是夜枭司的。不是烬卫的。甚至不是皇城中任何一个活人的。
  
  那团烬气里没有温度。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白的旧袍,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但已经洗得发白了。他的头发披散着,从肩头垂到膝上,灰白相间,像是被烟熏过的雪。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经年不去的墨渍。
  
  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
  
  但萧烬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那团没有温度的烬气正随着他的呼吸缓慢地收缩和舒张,节奏与通天塔第八层那颗“心脏”一模一样。
  
  “进来吧。”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把门关上。”
  
  萧烬反手关上门,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比我想像的回来得晚。”那人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极淡的蓝光,像是两颗被冻住的火星。那蓝光与通天塔塔尖的光芒同色,只是淡得多,淡得几乎要散掉。
  
  “本来以为你会在辰时之前回来。毕竟裴照夜的人在东市堵了你,你没理由继续在外面晃。”
  
  “你知道我在东市?”萧烬问。
  
  “不只是我知道。”那人微微偏头,他眼眶里的蓝光随着这个动作拉出极淡的尾迹,“苍溟也知道。你走出白烛铺的那一刻,他就在塔里笑了一声。他说,‘小崽子跑得倒快’。”
  
  萧烬的脊背泛起一层寒意。不是因为苍溟知道他去了白烛铺——而是因为他临走时,确实在“烬感”中听到了塔里的笑声。他以为是幻觉。不是。
  
  “你到底是谁?”萧烬问。
  
  “这个问题你昨夜问过另一个人。”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枚东西,放在书案上。是一枚白蜡牌,与谢明烛腰间的那枚一模一样。烛火向下。“谢明烛说她是最后一个见你父王的人。她没说错。但她不是唯一个一个。”
  
  那人微微向前倾身,十指交叉搁在膝上。
  
  “我是第一个。”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人的袖口因为前倾而滑落,露出了一截枯瘦的小臂。小臂上烙着一枚烬纹——但与贵族子弟腕上的不同,这枚烬纹不是烙在皮肤上的,而是嵌在肉里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骨髓深处推出来,刺穿了皮肤,长在了表面。
  
  而且那枚烬纹还在动。
  
  像一团被封在琥珀里的火,极其缓慢地翻滚、旋转。
  
  “我的名字不重要。”那人说,“你父王叫我伯父。他的师父。你祖父叫我皇兄。但你祖父登基那年,我已经在通天塔第九层装了三十年的疯。”
  
  仁宗朝废太子。
  
  那个在塔里疯了四十年的太子。
  
  萧烬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遍。仁宗驾崩时十七岁,距今已四十余年。面前这个人若真是仁宗朝的废太子,他应该已经接近六十岁了。但他的脸看起来并不老——不是年轻,是看不出年纪。就像他的头发,灰白相间,但皮肤上没有皱纹。
  
  不对。
  
  不是没有皱纹。是皱纹被填平了。被从体内渗出的烬矿微粒填平了,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被灌了金粉。
  
  “你在塔里待了四十年。”萧烬的声音很沉,“烬矿粉尘早该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毁了。”
  
  “毁了。”那人点头,“肺先坏的。然后是肝。心脏靠烬气维持跳动,血脉靠烬气推动循环。现在的我,和外面那些穿玄甲的烬卫没有本质区别——都是靠烬气活着的死东西。唯一的区别是,我还有自己的脑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部分时候有。”
  
  萧烬没有说话。他在等。
  
  “你父王在装疯之前,交给我一样东西。”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黄绫的,火漆已经碎了。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条件是你必须自己去过通天塔,见过鼎,然后再看这封信。”
  
  “我已经去过了。”
  
  “你去的是塔底。档案室。离鼎还隔着八层。”那人将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但你至少听到了那个笑声。够了。”
  
  萧烬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深,几乎浸透了纸背,像是写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
  
  “若为父死于鼎中,勿继位。若父未死,来第九层。”
  
  萧烬抬起头。
  
  “他没有死。”那人说,“你父王还活着。我昨晚和他对下了三盘棋。他赢了第一盘,我赢了第二盘,第三盘他故意输了——因为赢了我两盘,我下次就不陪他下了。”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但又不像。疯子的表情,萧烬见过。但这个人不是疯子。
  
  他只是太多年没有用过“笑”这个表情了。
  
  “你装疯装了四十年,”萧烬慢慢地说,“就是为了等我父王。现在我父王也装疯了,你又等来了我。你等了四十年——等的到底是什么?”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案的这一角移到了那一角,久到炭盆里的冷灰被穿堂风吹起,像是一片小小的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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