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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烛铺

第四章 白烛铺 (第1/2页)

从通天塔的排水渠钻出来时,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极淡的鱼肚白。
  
  萧烬在前,谢明烛在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线贴着墙根疾行。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融进脖颈里,带着烬矿粉尘特有的微涩气味。
  
  萧烬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还在回荡那个笑声——从塔的上方穿透下来,不经过耳朵,直接在他胸腔里震响的笑声。还有那团他感知到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烬气。那东西是活的。
  
  父王就在那座塔里。
  
  那东西就在父王的头顶上。
  
  “左拐。”谢明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前面巷口有夜枭司的暗哨。”
  
  萧烬刹住脚步,闭眼感知——果然,前方三十步外的巷口,有一团极淡的烬气贴在墙根阴影里。若不是谢明烛提醒,他险些撞上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谢明烛没有看他,正侧身贴在墙壁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前方的巷口。
  
  “你怎么知道的?”萧烬低声问。
  
  “夜枭司的暗哨布防规律,我比你熟。”她的语气依旧冷淡,“毕竟和他们捉迷藏捉了五年。跟我来。”
  
  她越过萧烬,拐进左侧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显然不是去往皇城外围的路线,而是通向外城方向。萧烬皱眉:“这不是回东宫的路。”
  
  “回东宫?”谢明烛头也不回,“殿下,你以为今晚的事就这么结束了?你撬了通天塔的铁栅,钻了排水渠,进了废弃档案室,还拿走了你父王的档案羊皮卷——你觉得明天一早烬鼎司会发现不了?”
  
  萧烬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铁栅的断口藏不住,水渠里的脚印也藏不住。
  
  “所以我们现在去白烛铺。”谢明烛说,“趁天还没亮,趁夜枭司的换班间隙。你至少需要一个不在场的证据。”
  
  “白烛铺能给我不在场的证据?”
  
  “白烛铺什么都能给。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巷子越走越窄,两旁的建筑也从砖石变成了木结构。空气中烬矿粉尘的浓度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外城特有的气味——潮湿的稻草、劣质灯油、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腥味,像是从河渠里泛上来的。
  
  这是萧烬从未到过的地方。
  
  他生在皇城,长在东宫,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西苑猎场和奉天殿前的丹陛。外城的街巷对他来说只存在于地图上。但谢明烛显然对这里熟极了,她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穿过七拐八弯的巷道,最终停在一扇窄窄的木门前。
  
  门面很旧,门板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支燃烧的白烛。
  
  烛火的方向是向下的。
  
  “到了。”谢明烛叩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老眼。那只眼睛在萧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谢明烛的蜡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须发皆白,穿着粗布短褐,看上去和街边卖炭的没什么两样。但他手腕上烙着一枚烬纹,纹样已经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剩下几道扭曲的疤痕。
  
  “把衣服换了。”谢明烛进门后,头也不回地扔给萧烬一套青色布衣,“你这身素白常服太扎眼。外城穿白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送葬的。”
  
  萧烬接过布衣。布料粗糙,边角有线头,但干净。他看了一眼谢明烛的背影,转身进了里间,飞快地将常服换下。布衣上身略紧,但行动方便。
  
  换好衣服出来时,谢明烛已经在一张矮桌前坐下了。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用白蜡线捻的,火苗是寻常的橘黄色,不像皇城里的蜡烛那样泛着幽蓝的光。
  
  没有烬矿粉末的灯。萧烬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没有烬气。
  
  墙壁上、家具上、空气中——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坐。”谢明烛指了指对面。
  
  萧烬在她对面坐下。驼背老头端上来两碗热茶,茶色浑浊,但冒着实实在在的热气。萧烬没有动。
  
  谢明烛端起一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他:“怕有毒?”
  
  “你体内的伤。”萧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的唇角,“在塔里的时候你咳了血。你说你把西角的烬卫引开了——怎么引的?”
  
  谢明烛放下茶碗,没有正面回答。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平放在桌上。
  
  然后萧烬的“烬感”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她掌心周围的烬气——那些弥漫在空气中最微末的、无处不在的烬矿粉尘——忽然消失了。不是消散,不是移动,而是凭空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以她的掌心为中心,一个拳头大小的“无烬区”正在成形。
  
  然后她握拳。
  
  那个“无烬区”猛然扩大,一瞬间覆盖了整张桌面。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晃了一下,火苗差点熄灭。萧烬感觉到自己的“烬感”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像是在水底被人捂住了耳朵,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沉闷而迟钝。
  
  只是一瞬间。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油灯的火苗重新立起来,烬气重新流回桌面上的空间。谢明烛收回手,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的表情依旧冷淡。
  
  “这叫‘烬解’。”她说,“谢家祖传秘术。可以短暂熄灭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烬气,让烬器失效,烬卫瘫痪。代价你也看到了——伤经脉,折寿命。”
  
  萧烬想起了她刚才说过的话:白烛铺什么都能给,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你在塔下用了这招?”他问。
  
  “只用了三成力。让西角的烬卫停了三息。足够了。”谢明烛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说这个了。我们说正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萧烬面前。
  
  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字。萧烬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誊抄的。
  
  表格上列着大烬朝历代皇帝的姓名和寿数。
  
  萧烬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太祖萧元烬,68岁。太宗萧元昭,41岁。高宗萧元熹,29岁。世宗萧元烈,23岁。仁宗……17岁。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承烬帝萧昱,20岁。在位二十三年。
  
  “太祖活了六十八岁。”萧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太宗四十一。然后一代比一代短。到先帝,只活了十七年。”
  
  “发现了?”谢明烛的声音依旧平淡,“开国前三代还算正常,从第四代开始,皇帝的寿命直线下降。但国祚一直在延续——三百七十二年,从未中断,从未改朝换代。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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