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
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 (第2/2页)张亮接过枪,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枪头,忽然低声念道:“铁枪程哲,北齐第一。是你祖上?”
“正是。”
张亮将枪还给程名振,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程先生文武双全,失敬了。你们大小姐要投奔秦王?”
“是。”
张亮点了点头:“高将军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个忙,我帮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通传。”
他转身离去,留下程名振一个人坐在厢房里等待。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程名振坐立不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李世民会见吗?见了之后会说什么?万一他不肯收留,大小姐怎么办?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张亮推门进来,低声道:“跟我来。秦王要见你。”
程名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背起铁枪,跟着张亮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重重院落,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殿阁前。殿阁的匾额上写着“集贤殿”三个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秦王就在里面。”张亮停住脚步,“你自己进去吧。”
程名振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殿内燃着几盏铜灯,光线柔和。一个身着月白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那舆图上标注着黄河两岸的山川城池,河北、河南、关中,一目了然。
“草民程名振,拜见秦王殿下。”程名振跪下行礼。那杆铁枪横放在身侧,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李世民转过身。程名振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天策上将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到三十岁,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他没有穿甲胄,也没有戴冠冕,只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打扮,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程名振,落在那杆铁枪上,微微一凝。“你还带着兵器?”
“回殿下,此去千里,路上不太平。”程名振不卑不亢,“草民虽读书多年,但祖传枪法也不敢荒废。”
“哦?”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什么枪法?”
“程家枪。”
李世民沉吟片刻,忽然道:“你练一趟给我看看。”
程名振一怔,随即明白这是李世民的试探。他没有推辞,站起身,提起铁枪,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枪缨一抖,红浪翻滚。程名振的身形骤然变了。方才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凌厉的杀神。铁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或刺或挑,或扫或拨,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破风声呜呜作响,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摇晃起来。
一套枪法下来,不过十几个呼吸。程名振收枪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李世民看完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枪法。”他拍了拍手,“程名振,你不只是个读书人。高惠通身边,果然没有庸才。”
“殿下谬赞。”程名振将枪重新放回身侧,跪下行礼。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信呢?”
程名振从胸口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李世民接过信,拆开,展开。信纸上只有八个字:“河北孤鸿,愿栖秦树。”
李世民看着那八个字,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程名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河北孤鸿……”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把自己比作孤鸿,倒是有自知之明。”他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走到程名振面前。
“程名振,高惠通如今在何处?”
“在乐寿,窦建德的夏国。”
“她为何要来投我?”
程名振将高士达兵败、高惠通投奔窦建德、曹皇后步步紧逼、逼她出使突厥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他说到高惠通在七井水淹隋军的事迹,说到她在断魂谷救父突围的惨烈,说到她在夏国寄人篱下的艰难。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所以她走投无路了,才想到我?”
“不是走投无路。”程名振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眼睛,“大小姐说,她不做任何人的奴仆。她来投奔殿下,是因为殿下是当世英雄,值得她效力。”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意外。
“有意思。”他在殿内踱了几步,目光再次落在那杆铁枪上,“程名振,你这一身武艺,在夏国做什么?”
“草民在夏国做文书。”程名振如实答道,“窦建德重用的都是河北豪强,草民这样的读书人,没有出头之日。”
“那在我这里呢?你愿意做什么?”
程名振一怔,没想到李世民会这样问。他想了想,答道:“草民愿为殿下效力。但在此之前,草民必须先把大小姐的事办妥。她于草民有恩,草民不能弃她于不顾。”
李世民点了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好。你回去告诉她,我愿意见她。”
程名振心头一喜,连忙跪下:“多谢殿下!”
“先别急着谢。”李世民摆了摆手,“见归见,能不能留下,要看她自己的本事。秦王府不缺人,缺的是有用的人。她若来了,拿不出真本事,我也不会白养她。”
“大小姐有真本事。”程名振斩钉截铁地说,“殿下一见便知。”
李世民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等着。”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折好,递给程名振。
“带回去给她。”
程名振接过信,没有打开,只是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殿下,大小姐还等着回信……”
“这封信就是回信。”李世民看着他,“你这一路回去怕是不太平。我会派一队人马在边境接应你们。记住,到了黄河边,举火为号。”
“多谢殿下!”
“去吧。”李世民转过身,重新面对舆图,“路上小心。”
程名振退出集贤殿,跟着张亮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亮忽然低声问:“程先生,你那枪法,是在哪儿学的?”
“祖传的。”程名振看了他一眼,“张校尉若有兴趣,改日可以切磋。”
张亮咧嘴一笑:“好!我等你们大小姐来了,一定找你切磋。”
程名振在长安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归途。他没有在长安多留,因为他知道,乐寿那边,高惠通正度日如年。他早一天回去,她就早一天安心。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他心急如焚,日夜兼程,毛驴都累得口吐白沫。但有了来时的经验,加上他身上带着那杆铁枪,路上遇到的山匪和流民都不敢靠近。他甚至在一个黄昏,用枪挑翻了一伙想要打劫他的溃兵,救下了一队被劫掠的难民。那些人问他姓名,他只说了一句:“我是河北程名振。”然后便扬长而去。
第十二天,他再次翻越了太行山。第十三天,他进入了夏国地界。第十五天,他终于看到了乐寿城的轮廓。他没有从城门进城,而是按照约定的路线,找到了城西的那条密道。高雅贤的亲信在密道出口等着他,见到他时,那汉子眼眶都红了。
“程先生,你可算回来了!大小姐天天在府里等你的消息,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程名振来不及多说,跟着那汉子从密道潜入城中,直奔郡主府。
高惠通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从程名振离开到现在,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度日如年。曹皇后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窦建德的“再议”已经说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她心上压一块石头。她不知道程名振有没有平安到达长安,不知道李世民愿意见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大小姐!大小姐!”檀英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程先生回来了!”
高惠通浑身一震,快步走到门口。程名振推门而入,浑身是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他背上斜背着那杆裹着布的铁枪,枪缨上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路上与山匪交手时留下的。
“大小姐,我回来了。”他跪在高惠通面前,声音沙哑。
高惠通扶起他,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背上那杆枪,眼眶一热。“程先生,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程名振摆了摆手,“路上遇到几伙不长眼的,用枪打发了。”
高惠通仔细打量他,确认他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她扶他到椅子上坐下,又让沈莺儿端来热茶。“怎么样?见到李世民了吗?”
程名振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殿下说,他愿意见大小姐。”
高惠通接过信,展开。纸上只有六个字:“来。我等你。——李世民。”
高惠通看着那六个字,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路,一条通往活路的路。
“程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辛苦你了。”
“大小姐别说这种话。”程名振端起茶碗猛灌了几口,然后放下碗,正色道,“殿下还说,他会派人在边境接应。到了黄河边,举火为号。”
高惠通点了点头,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程先生,你先去休息。”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接下来,我们要准备出城的事了。”
窗外,夕阳西下,给乐寿城的屋瓦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高惠通摸了摸袖中那封信,心里默默念着那六个字:来。我等你。李世民,你会等我的。我一定会去的。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