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
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 (第2/2页)程名振被噎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过早成熟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乱世之中,自己的仁义道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就像试图用一张纸去挡住洪水。
“罢了。”程名振摇摇头,将书卷递给她,“这是我手抄的一本《孙子兵法》。你既然执意握刀,至少要知道,刀该指向哪里。”
高惠通接过书卷,指尖触碰到程名振冰凉的手指。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书生。他虽然清瘦,但眼神坚定,不像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他的书卷里似乎藏着真正的智慧。
“谢谢。”她低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对父亲以外的男人说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高惠通回到营帐,她打开程名振给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秀丽,旁边还用小字做了注释。
书的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大小姐天资过人,然刀法之外,兵法亦不可废。名振敬呈。”
高惠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这个程名振,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咣!咣!咣!”
锣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瞬间撕破了月夜的宁静。
“敌袭!敌袭!”
喊杀声从寨门方向传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也将芦苇荡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
高惠通和程名振对视一眼,无须言语,两人同时向寨门冲去。那一刻,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少女握紧了手中的刀。儒雅与杀伐,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那是高惠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清河郡丞派来的几百郡兵趁着夜色偷袭,却被高鸡泊复杂的地形和暗哨阻挡,战局陷入了胶着。
高士达披挂上阵,挥舞着那把五十斤重的大刀冲在最前面,像一头愤怒的野兽。高惠通被哑叔死硬护在身后,但她从缝隙中看到了血腥的一幕:刀锋砍入人体的闷响、热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濒死者的哀号。
她没有吐,也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木刀,指甲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来。
她发现,书里写的“兵者诡道”,远没有眼前这具缺了胳膊的尸体来得真实。那些精妙的阵法和计策,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哑叔,放开我。”高惠通低声道,声音冷静得可怕。
哑叔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但他最终还是让开了道路。他相信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高惠通抽出木刀,冲进了战团。
云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侧翼。这姑娘依旧冷得像块冰,手里那把铁胎弓拉得满月。看到高惠通冲入敌阵,她指尖一松。
“嗖!”
一支黑色的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了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高惠通的郡兵咽喉。那郡兵捂着脖子,眼中的杀意瞬间转为迷茫,随即软倒在地。
沈莺儿也动了。她一袭青衣,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制吹管。这丫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大小姐,接着!”
沈莺儿轻喝一声,三根
沈莺儿轻喝一声,三根寸许长的银针从吹管中破空而出。银针在火光下划出三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没入了三名试图从侧面偷袭高惠通的郡兵咽喉。
那三人捂着脖子,眼中的杀意瞬间转为迷茫,随即软倒在地。
“针上没毒,”沈莺儿喘着气,手里又迅速装填银针,“是麻沸散的汁液。他们只是动不了了。”
檀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她不过十一二岁,身材瘦小,却像一只灵活的狸猫。她手里握着两把短刃,那是哑叔特意给她打制的,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大小姐,我也要来!”
檀英兴奋地喊着,身形一闪,竟直接从一名郡兵的背后贴了上去。那郡兵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的长枪已然脱手。檀英的双刀如蝴蝶穿花,在他身上留下了两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恰好让他失去战斗力,却不致死。
“大小姐,我断后!”檀英大喊道,双刀舞得密不透风,竟真的挡住了几名试图包抄上来的郡兵。
高惠通看着这三个并肩作战的姐妹,心中豪气顿生。
“莺儿,封他弓手!”
“檀英,搅乱他们的阵脚!”
“云娘,封他退路!”
“跟我冲中军!”
四女第一次联手,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高惠通居中突破,断骨刀所向披靡,专攻关节与要害,让敌人不敢近身;云娘在侧翼游走,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个敌军的斗志;沈莺儿以银针封锁敌军的呼吸,让他们有力无处使;檀英则在敌阵中穿梭,利用她瘦小的优势,专攻下三路,扰乱敌方阵型。
那一夜,高鸡泊的芦苇荡成了郡兵的噩梦。
当黎明第一缕曙光洒在战场上时,高惠通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何时换上的真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垢,但在晨光下,依然泛着令人胆寒的青光。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程名振走过来,脸色苍白。他看着高惠通,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三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女孩。
云娘正冷冷地擦拭着箭簇,眼神依旧冰封;沈莺儿坐在地上,脸色发白,但手里的银针已经重新装填完毕;檀英则兴奋地在一个劲儿比画着刚才的双刀招式,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程名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那个在高鸡泊芦苇荡里独自练刀的小女孩,已经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把淬过火的利刃,以及她身后那三颗刚刚萌芽的新星。这四朵带刺的玫瑰,将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绽放出最妖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