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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哑仆

第三章 哑仆 (第1/2页)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悄没声的。高鸡泊白茫茫一片,像盖上了一张巨大的白布,底下压着的全是血和泥。说实话,看到这景象我心里挺堵的。这雪下得太大了,把该盖住的和不该盖住的,全都捂进了一片死寂的白色里,让人透不过气来。
  
  兵器库里头,那股子油腻的铁锈味儿都被冻住了,凝固在空气里,吸一口进去,肺管子都凉飕飕的。高老泉正擦着那把鬼头大刀,破布擦过金属,沙沙响,听得人心里发毛。这声音在死寂的冬夜里传得特别远,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高惠通在旁边练刀,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砖上,立马就结成冰碴子。这孩子练得太狠了,看着都让人心疼,可我知道,这狠劲儿不是对别人,是对她自个儿。
  
  “咣当。”
  
  院外头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听着像是有啥重物栽倒了,还夹杂着几声野兽似的闷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最后一点动静。
  
  高老泉手里的抹布一下子停了。高惠通也是一激灵,收了刀,身子一晃就贴到了窗边,像个警觉的猫。
  
  院里的雪地上,有个黑影在蠕动。那是个男人,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黑衣,背上还插着两支断箭,伤口流出来的血在衣服上冻成了黑红色的硬壳。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就靠着一种原始的本能,手脚并用往前爬,朝着兵器库的方向,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那痕迹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眼,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叔公,是熟人。”高惠通压着嗓子说,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那身形,认得那股子熟悉的、混着汗臭和血腥的味道。
  
  高老泉走到门口,眯着眼在那人脖子上瞅了半天,叹了口气:“是杜猛。给弄进来吧。”
  
  爷俩合力把这个快冻僵的汉子抬进屋。高惠通这才看清他的脸——全是冻疮、污垢和疤,也就那双眼睛,还透着点活人的光。杜猛叔,那个当年跟爹一起贩私盐,能喝酒、能打架,一笑起来满嘴黄牙的杜猛叔,现在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杜猛叔……”高惠通鼻子有点酸。这可是爹早年起事时的生死兄弟,好几年前进了官仓就再没出来,没想到是爬着回来的。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这乱世里,人命就跟草芥一样,说没就没了,能爬回来,得有多大的毅力?
  
  杜猛看见高惠通,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刷”地一下就涌出泪来。他想张嘴喊一声“大小姐”,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高惠通这才注意到,他那喉结的地方,有一道凹下去的狰狞疤,像一张咧开的嘴,永远地闭上了。嗓子眼肯定是被生生割掉了。
  
  “嗓子废了,以后就是个哑巴了。”高老泉摇摇头,语气里透着点不忍,“既然爬回来了,以后就留在高鸡泊吧。从今往后,你就叫哑叔。”
  
  哑叔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他听懂了那个“哑”字。他想挣扎着起来行礼,被高老泉按住了。他这辈子头磕得重,额头贴着地,久久不敢抬起来,那架势,像是在祭奠自己那半条死去的命,又像是在感谢高家给了他一条活路。
  
  哑叔就这么留下来了。
  
  他就住在兵器库旁边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草棚里。从不跟人唠嗑,甚至吃饭时都紧闭着嘴,好像一张嘴就会有啥秘密漏出来,或者是怕一开口,那道伤疤会疼。他唯一的伴儿,就是那把改装过的连发弩机,机括上泛着幽冷的青光,那是他在无数个寒夜里一遍遍擦拭出来的慰藉。
  
  高惠通挺好奇。有一回练刀累了,她坐在哑叔旁边歇着,眼神老往那把要命的弩机上瞟。
  
  哑叔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那双全是老茧的大手笨拙地比划着,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在半空中颤巍巍地写了个“盐”字。
  
  高惠通一下子全明白了。爹说过,当年贩盐遇险,是杜猛为了把官军引开,才被生生割了舌头的。那时候盐价贵,官府专卖,私盐贩子抓住了就是死罪,割舌是轻的。
  
  “杜猛叔,”高惠通轻声说,“辛苦你了。”
  
  哑叔愣了一下,使劲摇头,双手胡乱比划着,像是在说“不辛苦”,又像是在说“应该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种近乎讨好的忠诚。这忠诚不是对高士达的,而是对高家,对这个收留了他的地方的。
  
  从那天起,哑叔成了高惠通最沉默的影子。
  
  她练刀,哑叔就抱着弩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像尊石像。一开始高惠通觉得他在监视,后来才发现不是。有一回,她练“分筋”那一式,几十刀下去,那块豆腐还是切不好,气得她想把刀扔了。那豆腐软塌塌的,一点都不像骨头,她找不到那种脆生生的感觉。
  
  哑叔走过来。没说话,就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握刀的手腕,把角度调了半分,又指了指她的腰。
  
  高惠通深吸一口气,挥刀。
  
  “咔。”
  
  豆腐整齐地分开,断面光滑得跟镜子似的。
  
  高惠通惊喜地看向哑叔,哑叔那张满是疤的脸上,第一次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僵硬、却真诚的笑。那一刻她知道,这个哑叔,比好多能说话的人,看得都透。他看的是刀,也是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雪一层层加厚。高鸡泊的日子不好过,粮草紧缺,人心浮动。高士达忙着跟周边的义军联络,高雅贤忙着操练兵马,高老泉忙着教刀法,而哑叔,忙着活着。
  
  大业八年春天,七里井大战眼看就要打响了。
  
  高鸡泊的空气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稍微一碰就要断。高士达忙着调兵,高惠通就被高老泉盯着,没日没夜地练那套断骨刀法。她得把那十三式练到肌肉里去,练到下意识就能出刀的地步。
  
  哑叔变得更沉默了。他不扫院子了,整夜整夜地守在高惠通的院门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弩机的机括,指节都捏白了。他就像一只守着小鸡的老母鸡,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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