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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旧掌柜

第745章 旧掌柜 (第2/2页)

客栈二楼那扇朝北的窗。
  
  茶摊边坐着的那个穿靛蓝短褐的账房。
  
  还有今早这个挑菜担子的农妇——早上经过一次,现在又经过一次。
  
  买菜的不会绕着一条巷子转两圈。
  
  有人在盯钱宅。
  
  龚清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转身走进了一条岔巷。
  
  他没有走远。
  
  他拐了两个弯,在一处高墙的阴影下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只竹哨,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哨音极短,像一声鸟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个人从不同方向赶了过来。
  
  正是昨晚进钱宅的那两个——方脸短须的和驼背跛脚的。
  
  龚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家那个小的——今晚转移。”
  
  方脸短须的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龚清的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光,“巷子外面有眼睛。
  
  再不走,走不掉了。“
  
  “走哪条路?”
  
  “渭水码头。走水路,先到蒲州再转陆路。”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换班的时候动手。别让人看见。”
  
  暮色四合。
  
  渭水码头。
  
  薄暮的雾气从河面升起来,把码头上的货栈和船只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远处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低沉绵长,像从水底翻上来的叹息。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泊在码头东侧的暗角里,船头挂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龚清的两个手下,牵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沿着码头的石阶快步走下来。
  
  少年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前,嘴里塞着一团布。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眼睛里全是惊恐。
  
  这就是钱小舟。
  
  半月前被掳走的钱家独子。
  
  方脸短须的推了他一把:“快走!”
  
  就在这时——
  
  雾气里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不对。是两道。
  
  两个暗卫从码头两侧的货堆后面闪出来,身法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动手。”
  
  低沉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方脸短须的还没来得及拔刀,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咔嚓”一声,腕骨错位的脆响在雾气里格外清晰。
  
  他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驼背跛脚的反应快些,转身就跑。
  
  但他刚迈出两步,另一个暗卫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后颈上。
  
  “砰。”
  
  人像一截木桩一样栽倒在石板上,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钱小舟吓得浑身发抖,双腿打颤,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暗卫蹲下来,利落地割断他手上的麻绳,把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
  
  “别怕。”声音很平静,“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少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暗卫把一件灰色的外袍披在他肩上,半扶半架着,迅速消失在码头的雾气里。
  
  云家商行渭水货栈。
  
  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偏房。
  
  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两个馒头和一碟酱菜。
  
  钱小舟坐在床边,裹着被子,还在发抖。
  
  一个暗卫守在门外,另一个去报信了。
  
  不到半个时辰,小竹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看到少年狼吞虎咽地扒着粥,她轻轻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
  
  “吃慢点。”她的声音很温和,“不急。”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圈还是红的。
  
  小竹从食盒里取出一件干净的棉袄,放在床头。
  
  “你先住在这里。什么时候能回家——等消息。”
  
  她说完起身,在门口停了一步。
  
  “记住一句话——不许出这道门。”
  
  少年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小竹合上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她对着院墙那边等消息的暗卫说了一句。
  
  “先不告诉钱伯庸。”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温柔的乡下小媳妇,而是带着一股子冷静的决断。
  
  “东家说了——这枚棋子,留到收网那天再用。”
  
  暗卫抱拳领命,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渭水北岸官道。
  
  张翼德骑在马上,铁塔似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他身后跟着三百精兵,甲胄铿锵,刀枪如林。
  
  官道上设了三道关卡。
  
  木栅栏横在路上,旁边插着一面大旗,斗大的“汉”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所有北上盐铁车辆——给老子查!”张翼德的嗓门跟打雷似的,“一辆都不许放过!”
  
  士兵们挨个翻查过往的骡车、牛车,货物卸了又装,装了又卸,场面闹哄哄的。
  
  查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傍晚,两个赶车的牵着两辆空车到了关卡前。
  
  车上什么都没有。连根草都没有。
  
  “空车也查?”赶车的赔着笑。
  
  张翼德眯起铜铃般的大眼,在两辆空车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车板是新的。车轴上油。车轱辘的纹路里嵌着新鲜的黄泥。
  
  空车,却保养得比拉货的车还勤快。
  
  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空车查什么。”
  
  两个赶车的千恩万谢地赶着车走了。
  
  张翼德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跟上去。”
  
  亲兵心领神会,牵了两匹快马,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悄跟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
  
  亲兵回来了。
  
  “将军。
  
  两辆空车绕了三个弯,最后驶入了——登州海商货栈的后院。“
  
  张翼德摸了摸下巴上的铁青胡茬,咧嘴笑了。
  
  笑容粗犷,但眼底的精光比刀锋还亮。
  
  “好小子。”他从怀里摸出一份布防图,铺在马鞍上,提笔在图上标了几个点,“把暗哨沿商道设下去——每三十里一处。”
  
  “从渭水北岸到登州,一条线拉到底。”
  
  “谁家的车走了哪条路,在哪儿停的,停了多久——全部给老子记下来。”
  
  亲兵接过布防图,翻身去了。
  
  张翼德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铁甲的领口。
  
  “登州货栈……”他把酒坛子往马背上一拍,嗓门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跑不掉了。”
  
  六日后。清晨。
  
  柳巷。钱宅。
  
  小竹提着食盒去给钱小舟送早饭,经过钱宅门口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
  
  往常这个时辰,钱夫人都会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小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门口,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堂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半碗冷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灶房也没有人。
  
  后院的小屋,门开着。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
  
  纸是普通的草纸。
  
  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但字迹一笔一画,力透纸背——显然写的人下了极大的决心。
  
  小竹把纸拿起来,手微微有些发抖。
  
  “罪人钱伯庸,泣血顿首。”
  
  “影楼逼我为内应,每月抄录商行调拨明细,递至渭水义和客栈。”
  
  “所递者共十一次,明细如下……”
  
  “同谋者三人,代号‘枯木’‘寒鸦’‘断桥’。”
  
  “罪人无颜再见东家,唯以此书谢罪。”
  
  纸的右下角,一个血手印。
  
  五指张开,按得极重,纸面都被洇透了。
  
  小竹把血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她蹲下身,在床底和柜子里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钱伯庸人走了。
  
  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带。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钱宅。
  
  一个时辰后。
  
  渭水边的临时落脚点。
  
  陆怀瑾把血书摊在桌上,逐字逐句看完。
  
  油灯的火苗映着那几行暗褐色的字,像凝固的伤口。
  
  十一次明细。三名暗桩代号。
  
  枯木。寒鸦。断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嗒。嗒。嗒。
  
  “苏辞。”
  
  “在。”
  
  “把血书原件密封,走八百里加急,秘密送回长安。交郭嘉存档。”
  
  苏辞双手接过血书,领命而去。
  
  陆怀瑾转向小竹。
  
  “你回椒房殿。”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把商路谍网的全貌,一五一十,当面向皇后禀报。”
  
  小竹抱拳:“是。”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在一张窄窄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把纸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走到窗边。
  
  窗外,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影子。
  
  他跪在窗台下,接过纸条,展开来看。
  
  上面是血书内容的三行摘要——
  
  “枯木。寒鸦。断桥。”
  
  “每月递商行调拨明细。”
  
  “窝点:渭水义和客栈。”
  
  影子把纸条收入袖中,面具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怀瑾俯下身,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查。”
  
  “三个代号——朕要知道他们是谁。”
  
  影子无声地点头,暗影一晃,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消散在晨雾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渭水的流水声远远传来,哗哗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账本。
  
  陆怀瑾站在窗前,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北边天际那道灰白色的晨光上。
  
  血书在长安。暗桩在追。商路在布控。
  
  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落下去,声响极轻,却重逾千钧。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登州”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很圆。很稳。
  
  像一只即将收拢的手。
  
  那只手尚未合拢,另一只手已在千里之外铺开了另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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