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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画中人

第738章 画中人 (第1/2页)

第738章画中人
  
  “属下……已经在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陛下交代之后,属下就派人顺着查了。“影子声音平得像水面下的暗流,”已经有些眉目,本想再确认一遍再报。“
  
  陆怀瑾抬了抬下巴:“说。”
  
  影子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双手呈上。
  
  “周铁头说的‘画像’,属下查到了来处。”
  
  陆怀瑾接过纸页,目光扫过。
  
  纸上的字很小,是影子惯用的那种蝇头细楷,密密麻麻排列成行,像一队行军的蚂蚁——但这支蚂蚁大军挖出的东西,分量不小。
  
  “武学宫筹备。”影子的叙述不疾不徐,“沈玄机奉命清理旧国子监封存库,腾出地方做藏书楼。”
  
  “清库的时候,翻出了一批前朝画作。”
  
  “数量有多少。”
  
  “登记在册的有四十七幅。
  
  都是前朝国子监留下的旧物,多半是历任教谕、监丞的肖像画,还有几幅山水人物图。
  
  没什么值钱的。“
  
  “没什么值钱的。”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然后呢。”
  
  “沈玄机逐一登记造册。其中有一幅——”
  
  影子的声音顿了一拍。
  
  “一幅人物图,被沈玄机单独挑了出来,另行存放。”
  
  陆怀瑾的眼睛眯了眯。
  
  “他为什么单独挑出来。”
  
  “画上的人穿着大燕武官服。”影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沈玄机觉得这东西来历敏感,不好混在旧画堆里充数,就单独收进了他的案头柜。”
  
  “画在哪儿。”
  
  “还在沈玄机处。属下已经叫人去取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影卫无声地闪进来,双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匣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影子接过木匣,放到御案上。
  
  陆怀瑾亲手打开铜扣。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像推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老门,门后藏着一段被人刻意遗忘的往事。
  
  画卷用旧棉纸裹着,外层系了一根褪色的红绳。
  
  陆怀瑾解开红绳,缓缓展开画卷。
  
  画是工笔,绢底,边缘已经发黄,有几处虫蛀的小洞。
  
  但画面保存得出奇地好,像是被人刻意避开潮湿和光照存放过。
  
  画上是一个男子。
  
  中等身量,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与警觉。
  
  身着玄青色武官袍服,腰束银带,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大燕的武官制式。
  
  陆怀瑾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他认出了这张脸。
  
  不完全一样。
  
  画上的人年轻许多,眉眼间没有皱纹,嘴角也没有那道标志性的疤。
  
  但五官的骨骼轮廓、眉眼间的神韵,跟他记忆中的一张老脸几乎重合。
  
  “……老何。”
  
  影子没有接话。
  
  陆怀瑾把画卷平铺在案上,手指点在画中人的眉心处。
  
  “何福海。”
  
  “先帝朝的内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的黑子,“伺候了先帝二十多年。
  
  五年前病故。“
  
  “属下也觉得像。”影子终于开口,“何福海入宫时的画像册,属下已经调出来比对过。
  
  眉骨、鼻梁、下颌的骨相,吻合度极高。“
  
  “但有一个问题。”陆怀瑾的手指从画中人的脸上移开,落在那身武官袍服上,“何福海是内侍。”
  
  “画上的人穿的是大燕武官服。”
  
  影子低声道:“何福海入宫之前的身份,宫中旧档只写了’燕地流民,孤身投宫‘。
  
  其余一概空白。“
  
  “燕地流民。”陆怀瑾轻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一个燕地流民,长着大燕宗室的脸。”
  
  殿内安静了两息。
  
  烛火跳了一下,把画上那双细长的眼睛映得明暗交替,像活了一样。
  
  “传周铁头。”
  
  半个时辰后。
  
  周铁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偏殿,甲叶铿锵,靴底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这汉子进殿就抱拳,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喊话:“陛下找末将?”
  
  “过来。”
  
  陆怀瑾把画卷推到案边。
  
  周铁头凑过去一看。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
  
  那张粗犷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被记忆猛敲了一棍子的恍然。
  
  “这、这……”他结巴了,“这人……”
  
  “认识?”
  
  周铁头的喉结滚了两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跟他在操场上教新兵时想问题的动作一模一样。
  
  “认识。也不算认识。”
  
  他把脸凑得更近了,恨不得把眼睛贴到画上去。
  
  “末将当年从军,跟着先帝打燕地的时候,在平州大营见过这个人。”
  
  “不是画。是活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怕惊动了什么。
  
  “那时候末将还是个什长,管着十几号弟兄。
  
  有一回在平州城外的驿站歇脚,来了一队人,打着商队的幌子,但看旗号和马匹就知道不是正经商贩。“
  
  “其中就有他。”
  
  周铁头用粗大的指头戳着画中人的脸。
  
  “当时他还年轻,二十来岁,穿的是便服,但腰上挂着一块玉牌。
  
  末将那时候眼尖,看见玉牌上刻着一只鹰。“
  
  “大燕宗室的标记。”陆怀瑾接话。
  
  “对。”周铁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后来末将跟人打听,有人说是大燕宗室的旁支,姓……姓什么来着……”
  
  他使劲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想不起来了。
  
  但那玉牌是做不了假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影了。”周铁头摊开两只蒲扇大的手,“那一队人在驿站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走了。
  
  末将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直到今天。”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嗒。嗒。
  
  “末将想起来了。”
  
  “当年末将跟着先帝的禁军进城,驻扎在宫城西角门附近。
  
  那时候宫里有个画师,专门给内侍们画形貌册——就是那种记录长相的画像,防着有人冒名顶替混进宫。“
  
  “那画师画得挺快,一天能出五六张。
  
  末将有一回路过他住的院子,隔着窗户看了两眼。“
  
  “他桌上摊着几张画。其中有一张——”
  
  周铁头指了指案上的画卷。
  
  “跟这个差不多。穿着大燕武官服。”
  
  “当时末将就觉得眼熟,但没往心里去。
  
  今天陛下把这个拿出来了,末将才想起来——“
  
  “对。就是那时候见过的。”
  
  陆怀瑾的目光从周铁头的脸上移开,落在画卷上。
  
  “那个画师。”他说,“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周铁头摇头,“只知道住在西角门附近,人挺瘦的,文文弱弱,戴个方巾。
  
  后来这批画像被先帝封存了,说是‘旧燕遗物,不可外传’。
  
  画师本人呢——“
  
  他想了想。
  
  “好像也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末将不清楚。”
  
  “先帝封存。”陆怀瑾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帝封了一批画像。
  
  封的是大燕武官的画像。
  
  为什么封?
  
  ——因为画像上的人,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而宫中有人认出了这张脸,甚至可能知道此人的真正身份。
  
  但先帝没有深究。
  
  只是封了。
  
  封存,有时候比销毁更值得玩味。
  
  “苏慕白。”
  
  殿外立刻有人应了一声。
  
  苏慕白闪了进来。
  
  这人走路没声,像踩在棉花上,进来就躬身行礼,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查旧画师名册。”陆怀瑾的命令简洁得像刀切豆腐,“宫城西角门一带,先帝朝所有画师的名姓、籍贯、入宫年份、离宫年份。”
  
  “越详细越好。”
  
  苏慕白抱拳:“属下领命。”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周铁头看着苏慕白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转头看了看陆怀瑾的脸色。
  
  “陛下……这事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陆怀瑾把画卷重新卷好,放回木匣,“只是有些账,该翻出来了。”
  
  周铁头挠了挠头,识趣地没再多问。
  
  他行了个军礼,大步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陆怀瑾坐在案前,手指搭在木匣的铜扣上,没有开,也没有关。
  
  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缝前,还没决定要不要推。
  
  两日后。
  
  苏慕白回来了。
  
  他带来一卷旧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墨臭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闻一口就能让人打两个喷嚏。
  
  “查到了。”
  
  苏慕白把册子摊在案上,指着其中一页。
  
  “画师,姓柳,单名一个‘翰’字。柳翰。”
  
  “姑苏人氏。
  
  先帝天佑十二年入宫,任职画史司,专司内侍形貌册绘制。“
  
  “天佑十七年离宫。”
  
  他的手指从那行字上划过,又翻到另一页。
  
  “这是内侍司的旧档——内侍孟某,就是在血夜前被影楼收买的那个。
  
  苏慕白把两页纸并排放在一起。
  
  “柳翰离宫的时间,跟影楼收买宫中内侍的时间,前后只差一年。”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
  
  陆怀瑾的手指停在两页纸之间。
  
  “一年。”苏慕白点头,“而且属下还查到——柳翰离宫之后,宫中旧画师名册上,他的名字被人用墨涂掉了。”
  
  “谁涂的。”
  
  “查不到。
  
  但墨迹的成分跟原册不同——原册用的是松烟墨,涂改用的是油烟墨。“
  
  苏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两种墨,两个时期。
  
  说明有人在柳翰离宫多年之后,才回头来抹掉他的痕迹。“
  
  “做贼心虚。”陆怀瑾淡淡说了一句。
  
  “还有一条。”苏慕白从袖中又抽出一页纸,“影子那边的人审了宫中几个旧人。
  
  有一个在西角门当过杂役的老内侍说——柳翰离宫前那几天,很忙。“
  
  “忙什么。”
  
  “忙着把画搬出去。”
  
  “一批一批地搬。
  
  用木匣装好,交给外面的人运走。
  
  那老内侍帮着搬过两趟,说那些画都用油布裹着,沉甸甸的。“
  
  “运到哪儿。”
  
  苏慕白的手指在那页纸上点了一下。
  
  “老内侍说,来接画的人说了一句话——‘登州货栈那边都等着呢’。”
  
  登州。
  
  又是登州。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了一息眼。
  
  登州港。海商货栈。影楼的铁料通道。云浅浅查到的那条海路。
  
  现在又多了一条——柳翰的画,从宫城西角门出去,流向登州。
  
  “从宫中到登州。”他睁开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从登州到影楼。
  
  从影楼到嵩山。“
  
  “这是一条线。”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十九州舆图前。
  
  手指从长安出发,向东划过——洛阳、郑州、汴州、青州——然后停在登州。
  
  再从登州折向西——莱州、淄州、兖州、洛阳——最后落在嵩山。
  
  一个完整的弧线。
  
  从宫中出发,经登州入海,再沿陆路回到嵩山。
  
  他的手指在那个弧线上敲了一下。
  
  “影子。”
  
  影子像往常一样从阴影中渗了出来。
  
  “传郭嘉。”
  
  郭嘉来得很快,一看就是被从床上拽起来的——头发只束了一半,官袍的带子都系歪了,两只乌青的眼圈比上次又深了一圈,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
  
  但进了殿,他一看案上的东西,眼睛立刻亮了。
  
  陆怀瑾把那幅画展开,平铺在舆图旁边。
  
  画上的人。
  
  舆图上的线。
  
  “看。”陆怀瑾的手指从画上人的面孔开始,沿着舆图上的弧线一路移动。
  
  “画师柳翰,从宫城西角门离宫。带走一批画作。”
  
  “画作送往登州港,落入海商货栈。”
  
  “影楼经登州港入海,替嵩山运铁料、送银子。”
  
  “龚清藏在城西坊间,等嵩山四月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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