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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山城的红毯

第二十四章   山城的红毯 (第2/2页)

婚宴开始了。三十张圆桌上摆满了精美的菜品,香槟被倒在金字塔形的高脚杯塔上,金黄色的液体沿着杯壁层层往下流淌。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和寒暄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陆震廷在每一桌敬酒。他端着白酒杯,从主桌开始,一张一张地敬,和每一个人碰杯,说那些应该说的话。他的酒量很好——多年的商场应酬练出来的。但今晚他喝得比平时更多。沈佩兰坐在主桌,没怎么吃东西。她看着陆震廷端着酒杯穿过宴席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那枚胸针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她把它别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陆云和赵敏之坐在主桌的中央,面向所有宾客。赵敏之端着红酒杯,偶尔侧头和陆云低声说几句话——关于今天的来宾、明天的行程、蜜月的安排。蜜月定在马尔代夫,下周二的航班。她问他要不要带什么书。他说随便。她说岛上有潜水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他说可以。她每问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但每一个回答都像隔了一堵很厚的玻璃。她在玻璃这边说话,他在玻璃那边听着。声音能传过来,但温度传不过去。
  
  赵敏之放下红酒杯,没有再问问题。她从镜子里看够了今天完美的自己,此刻她坐在三百个宾客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完美的自己和这场完美的婚礼之间,少了一个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在别处,偶尔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很快又移开。不像逃避,更像确认——确认自己还在这个场合里。
  
  宴会进行到一半,赵敏之换下了婚纱,穿上一件红色的敬酒服。那件礼服是高定的,鱼尾裙摆,后背开了很深的V字。她端着酒杯跟在陆云旁边,一桌一桌地敬。走到赵恒远面前时,赵恒远站起来,拍了拍陆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重得像要把什么东西钉进木头里。
  
  “好好对我女儿。”他说。
  
  “我会的。”陆云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嗓子。他咳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他又倒了一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在加德满都的时候,尼玛带他去喝过一种青稞酒,浑浊的,酸酸甜甜,装在木碗里。她说这是夏尔巴人过年才喝的酒。他喝了好几碗,脸都红了,她笑他酒量太差。那是他最后一次喝醉。后来在重庆,他应酬的时候也喝,但从不喝多。今晚他开始喝多了。
  
  甜点上来的时候,他把领结松了。松了一点点,刚好能让他呼吸得顺畅一些。他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龙头里的水是温的——重庆的八月,连自来水都是热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西装,被松开的领结,被水花打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想不起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大理,客栈的浴室,她踮着脚用毛巾擦干他的头发,说他的头发太软,不像他们夏尔巴男人的头发又粗又硬。也许是在公寓,早上刷完牙之后,她站在他旁边,对着同一面镜子把头发编成辫子,一边编一边看着镜子里的他。那时候他随便扫一眼自己,没太在意。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比那时候老了。眼袋更重,颧骨更突出,嘴角的弧度比从前更往下撇。老了很多。老了大概不止几个月。老了大概一辈子。
  
  他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赵敏之正在和她的闺蜜团聊天。她们聊的是蜜月的行程、新房的装修、她订的那套意大利家具什么时候到港。她看到他回来,朝他微微一笑。他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快到只是一个嘴角的机械抽动。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越过花墙和香槟塔,越过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落在窗外。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渝中半岛的灯火在夜色中全部亮了起来——写字楼的冷白光、沿江酒吧的暖黄光、洪崖洞层叠的彩光、朝天门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全部倒映在嘉陵江的水面上,被水流扯成无数条颤抖的光带。那光带是他看过的。不是在这里看的,是在另一个地方。在江边的石栏杆前,她靠着栏杆,看着对岸的灯火,说,这里的灯火也很美。他当时没接话。他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但它不漂”。嘉陵江的灯火是钉在岸上的,高楼里的,被钢筋水泥固定住的,不会像巴格马蒂河畔的酥油灯那样漂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进恒河,带进大海,带进云,带进雨,带回雪山上。
  
  他想起帕斯帕提那火葬台上升起的青烟,想起晨雾中费瓦湖上倒映的雪峰,想起站在栈桥上唱民歌的女人——她的歌声穿过雾气,落进水里。他想起她站在和平塔前对他说,红绳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他想起她在郎当山谷的木屋火炉边说,我叫尼玛,是太阳的意思。他想起她在洲际酒店茶室里说,账不是人心,账算不出他为什么在饭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句话。他想起她最后在法餐厅里说的那句话——爱他和爱他的钱是两回事。
  
  他站在宴会厅的落地玻璃前,玻璃反光把他自己的脸叠加在窗外的夜景上。他现在是窗外璀璨灯火的一部分了,是这体面宴席的男主角,是恒通赵家的女婿,是陆震廷终于满意的儿子。他从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嘴动了动。没有出声。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陆震廷在不远处看着他。他端着酒杯,站在主桌旁边,没有上前。沈佩兰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杯里的酒喝光。他知道窗外什么都没有。但窗外是那个方向——西边。西边是喜马拉雅。西边是尼泊尔。西边是一个他用所有力量试图从儿子心里抹掉、但此刻仍然在玻璃里反光的地方。他算对了所有的步骤,算对了一切,只漏算了玻璃。玻璃会反光。
  
  婚宴在九点半散场。宾客们陆续离开,陆震廷和沈佩兰站在门口送客,赵恒远和夫人也在一旁。陆云和赵敏之站在他们后面,像两尊精美的雕塑。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陆震廷转过身,看着陆云。他的眼神里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也许有愧疚,也许有得意,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精疲力尽的、终于完成任务之后的空洞。他伸出手,把陆云被松开的领结重新理了理。
  
  “今天的项目,”他说,“你完成得很好。”
  
  陆云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父亲的手——那双手已经布满了皱纹和青筋,和十年前不一样。十年前这双手把一份海外事业部的任命书放在他面前,说,这是你的平台。现在这双手替他整理领结。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让父亲的指尖掠过他脖子上的丝缎。
  
  回去的车上,赵敏之靠在后座另一侧。她脱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脚垫上,眼睛看着窗外。车窗外的街景从南滨路一直延伸到渝中,再通向他们位于江北的那套新房。他们全程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喇叭声。陆云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珠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终于开口了。“你手腕上那串念珠,是哪里的?”
  
  “尼泊尔。”他说。
  
  “我知道是尼泊尔。谁给你的?”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一个很重要的人。”
  
  赵敏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她在投行做了多年并购,她能从一张财务报表上读出一家公司未来五年的命运。她当然也能从一个男人戴着一串旧念珠走进婚礼现场、从头到尾没有摘下来过这个事实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全部。她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一直到车子停在新房楼下也没有睁开。不是累了。是不想在这个夜晚再看到更多。窗外,嘉陵江无声流淌。对岸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熄灭,只剩下几栋写字楼的楼顶灯还在闪烁。而在他左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旧念珠还在,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天,每一颗珠子都是温热的。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摘。她大概已经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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