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章 密计藏锋,心异途同
347章 密计藏锋,心异途同 (第2/2页)可女真部落常年遭受屠杀,青壮本就稀少,多是老弱妇孺,当真按车轮丈量,杀不了几人。
残暴的领兵官便狞声下令:把车轮放倒!
平放的车轮低矮如盘,满寨老幼,无论男女老少,无一人能越此线。
于是,不分顺逆、不分青红皂白,尽数屠戮,鸡犬不留。
刀劈、箭射、火烧、活埋,种种酷刑,无所不用其极。
一座座村寨化为焦土,一具具尸首填满沟壑,辽东深山之中,常年飘着散不去的血腥气,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便是当时女真部落最真实的写照。
边关马市,更是人间炼狱。
女真人冒死深入冰天雪地的老林,与熊豹争食,攀悬崖、涉冰河,掘出百年山参、猎得紫貂玄裘、采得深海东珠,皆是拿性命换来的至宝。一支百年辽参市价不下十两白银,可到了明军把持的马市,官吏肆意压价、巧取豪夺,只肯给一两、五钱,甚至半钱银子,连成本都收不回。
猎人稍有争辩,当场鞭挞至死;稍有反抗,直接斩首示众,尸首弃于荒野,宝物尽数没收,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粮食、盐铁、布匹,这些生存必需品,全被明军死死掐在手中,如同扼住女真的咽喉。
女真人要用十张貂皮,才能换一袋粗米;要用整串东珠,才能换几匹粗布;要用骏马良驹,才能换少许食盐。李成梁一边纵兵减丁屠杀——部落人丁多了杀、首领威望高了杀、敢团结反抗者杀,一边无休止敲诈勒索,貂皮、东珠、鹿茸、骏马,稍有供奉不及,便举兵围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而安费扬古一家,更是亲历此血海深仇,与大明有着不共戴天之恨。
他的祖父、叔父,曾与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一同入古勒寨安抚叛众,本是为明军做说客,赤手空拳,毫无防备,一心为大明平息叛乱。
可李成梁的兵马悍然破寨,不分顺逆、不分敌我、不分官民,挥刀便屠,如同屠夫宰杀牲畜。
觉昌安被大火活活烧死,塔克世死于乱刀之下,安费扬古的祖父、叔父一同殒命,鲜血染红古勒寨的每一寸土地,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明军事后轻描淡写一句“误杀”,便将这笔滔天血债一笔勾销,没有半分歉意,没有半分补偿,只当是死了几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那不是战争,是赤裸裸的屠杀;
不是治理边疆,是残忍的灭族行径。
安费扬古与努尔哈赤,便是在尸山血海、焚寨炊烟里,一步步熬出来、杀出来、恨出来的。他们亲眼目睹族人被屠戮、家园被焚毁、尊严被践踏,亲眼看着亲人惨死在明军刀下,却无力反抗。
他们对明朝的恨,不是一时意气,是世代血仇,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对汉官明军的惧,不是怯弱,是死里逃生的刻痕,是生灵涂炭的阴影。
这便是安费扬古不惜一切、也要扶皇太极上位的根由。
他不是在赌一个权臣的富贵,不是在结一党之私,
他是在赌女真不再被屠戮、不再被凌辱、不再被灭族,赌整个民族能摆脱百年屈辱,赌他们能把大明加诸女真身上的所有苦难、所有压迫、所有血债,千倍、万倍,悉数奉还。
皇太极望着安费扬古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燃着不灭火焰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局促不安彻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烧得滚烫的决心。
他终于彻悟。
他争的,从来不止是一张汗位,不止是个人的权势地位。
而是为女真,为这受尽百年屈辱的民族,争一条活下去、强起来、复仇天下的生路,争一个不再任人宰割的未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打破密室的寂静。
密室之中,两人相对而立,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这一局密计,尘埃落定。
褚英身死,代善被疑,皇太极的储位之路,再无重大阻碍。
而辽东大地,天下棋局,才刚刚真正开始。
千里之外的辽东山海关,已是另一番萧瑟危局,与后金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这里是大明北疆的最后屏障,满目皆是兵败后的颓唐与困顿。
新任辽东经略薛国用接旨赴边,怀着一腔报国之心踏上辽东土地,可未及一月,便因水土不服、忧劳过度,身染沉疴,一病不起,终日卧床无法起身理事,连穿衣饮食都需人伺候,辽东防务大权,尽数落到巡抚王在晋肩上。
所幸二人并无昔日熊廷弼、王化贞那般“经抚不和”的死结,没有朝堂党争带来的倾轧内斗。王在晋为人谨慎,凡事必遣亲信至薛国用榻前禀报商议,即便薛国用病重难以言语,也会垂帘听议,轻轻点头或摇头示意,辽东帅臣总算暂得同心,不至自乱阵脚,这也是辽东兵败之后,为数不多的万幸之事。
王在晋深知明军新败、士气崩颓,士卒畏战,野战必溃,根本无力与后金铁骑争锋,遂定下死守关门、以御为守的消极方略:以山海关为第一道屏障,再于关后增筑重城,构建双层防线,凭借雄关高墙,固守关门,绝不轻言出关,不求复辽,只求保住山海关不失,阻挡后金铁骑入关。
奏疏传入京师,泰昌帝当即命户部、工部、内阁联合核算钱粮耗费。不算则已,一算之下,朝野震动,连泰昌帝都为之蹙眉。
仅在山海关后增筑一道同等规模的雄关城墙,便需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尚不包含驻军粮饷、火器装备、粮草辎重,工期更要两至三年之久。
如此耗费巨万、耗时漫长,且将整个辽西走廊尽数弃守,等于直接把山海关推到最前线,成为大明北疆的最后一道防线,退无可退,绝非长久之计。泰昌帝阅罢奏疏与核算账目,眉头深锁,深知此策弊端重重,却又苦于无可用之才、无充足钱粮,一时难以决断。
与此同时,皇长子朱由校之师孙承宗主动请旨,赶赴辽东体察边情,考察关防。他不摆仪仗、不居车架、不扰地方,轻车简从,深入各营堡、哨所,与底层士卒、守堡将吏、民间百姓促膝长谈,细问历次战败得失、后金骑兵战法、火器优劣、堡寨利弊、士卒疾苦,日夜考究,不曾停歇。
不过旬日,孙承宗已将辽东战局虚实、明军沉疴弊病、后金战术特点、边关百姓心愿,尽数了然于胸。他站在山海关城头,望着关外千里焦土,心中渐渐酝酿出一套与王在晋消极退守截然不同的复辽方略,一道以辽人守辽土、筑城渐进、步步为营,终能收复失地的宏图大略,正在心底悄然成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