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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揽兄弟周郎巡闹市,抱斗米简兮试香车

第537章 揽兄弟周郎巡闹市,抱斗米简兮试香车 (第2/2页)

他走下台阶,当着一街的人,冲周起一揖。
  
  这一揖,比那日在大门外送客时,深下去何止半分。
  
  看热闹的人群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周起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扶起:
  
  “桑翁快起来。顺路,捎回来的。”
  
  桑福直起腰:“周千户请进府奉茶。”
  
  “茶先留着。”周起摆了摆手,“等我从京城回来,再来讨这口热的。”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冲桑福道,嗓门不高不低,够半条街的人听见:
  
  “老五不在家。往后家里有什么事,捎个信到云州。”
  
  桑福望着他,捋须缓声道:
  
  “老五,也该回家看看了。”
  
  桑瑾从台阶上站起来,红着脸,冲周起道:
  
  “多谢周千户。”
  
  周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四哥客气,下次可要请我吃酒!”
  
  桑瑾忙不迭应道:
  
  “一定!一定!”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周起摆手转身,迈步走下街沿。
  
  桑母瞧见周起脚上的黑面布鞋,鞋帮上沾了一路的灰,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简兮同她道别。
  
  桑母拉着她的手,一直送到台阶底下,才松开。
  
  ......
  
  出了城南的巷子,简兮落后一步跟着周起,石墩牵着马走在最后。
  
  走出去老远,周起回头瞅了她一眼,啧了一声:
  
  “行啊,简兮。还没过门呢,婆婆就拉着你的手不撒了。”
  
  简兮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那只荷包,慢悠悠道:
  
  “大人这话说岔了。”
  
  “哪儿岔了?”
  
  “伯母认了大人作儿子,奴家又是夫人的义妹。”简兮掰着指头,
  
  “往后奴家若真进了桑家的门,大人是叫奴家妹子,还是叫奴家弟妹?”
  
  周起停了下来,脖子一梗:
  
  “老子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桑蠡是老五,桑瑾是老四,大人是老几?”简兮回头瞟了周起一眼,
  
  “大人慢慢算。算清了,再来同奴家说婆婆的事。”
  
  说罢,她脚下快了两步,走到前头去了。
  
  周起落在后头,直嘬牙花子。
  
  石墩在后头憋得肩膀直抖。
  
  周起回头瞪他:“你笑什么?你算得清?”
  
  石墩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小的不识数。”
  
  周起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前走:
  
  “老子到哪都是老大。”
  
  ......
  
  日斜风凉,木屑满院。
  
  蒲轮记的掌柜一见周起,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满脸堆笑:
  
  “哎哟,军爷!您可算来了!这车改好也有些日子了,小的天天亲手给它掸灰......”
  
  他一面说,一面引着三人穿过铺面,进了后院。
  
  后院当中停着那辆改好的大车,车辕空着,搁在两条长凳上。车厢拿粗牛皮绳吊在四角的木柱上,底下坠着一块铁疙瘩。
  
  院角另有一辆卸了轱辘的旧车,马师傅正蹲在那车底下,拿小锤这里敲敲,那里听听。
  
  听见动静,他从车底下探出身子,眼皮往上一撩:
  
  “哟,军爷还认得道?说好三日来验车,老汉这车,都快等出霉来了。”
  
  “叫王府扣了几日。”周起道。
  
  “老汉听说了。”马师傅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瞅了一眼周起吊着的胳膊,
  
  “满城都在传军爷在王城底下杀得七进七出,怎么胳膊还叫人卸了半条?”
  
  “叫一只匣子暗算了。”
  
  马师傅手里的小锤顿了顿。
  
  他把小锤往腰里一别,冲马棚那头扯着嗓子喊:
  
  “套车!”
  
  伙计从后槽里牵出一匹枣红辕马,抬起车辕,套上夹板,勒紧了肚带。
  
  马师傅转身端来大半碗清水,搁在车厢里小桌上:
  
  “老规矩。坑道里走一圈,洒一滴,老汉倒贴您钱。”
  
  周起撩起袍子,就要往车里钻。
  
  马师傅一把将他拽住:
  
  “使不得!这坠铁是照尊夫人的斤两调的。军爷这一身腱子肉往里一坐,老汉这几日算白忙活了。”
  
  周起停住脚,扭头上下打量简兮。
  
  简兮叫他瞧得心里发毛:“大人瞧奴家做甚?”
  
  “你跟夫人身量差不多。”周起道,“进去坐着。”
  
  简兮斜了他一眼,提起裙子上了车。
  
  她刚坐稳,周起冲伙计一招手:
  
  “去,提一斗米来。”
  
  伙计提来一斗米。
  
  周起拎过来,掂了掂分量,往简兮怀里一塞:
  
  “抱好了。这是夫人肚子里那个。”
  
  简兮抱着那袋米,脸当时就黑了。
  
  马师傅眯起眼,瞅着周起:
  
  “军爷这秤,准么?”
  
  “天天抱的,还能不准?”
  
  简兮在车里翻了个白眼。
  
  石墩站在车辕边上,拿袖子捂住了嘴。
  
  掌柜在一旁瞅准了空当,往前凑了凑:
  
  “军爷,这车的尾款......”
  
  马师傅一双牛眼横过去,掌柜把后半句咽回了肚里。
  
  马师傅叫伙计拉开后院的车门,跳上车辕,一抖鞭子。
  
  大车出了车门,拐进后巷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
  
  周起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瞧。
  
  车在巷子里走了个来回,又进了车门。
  
  马师傅跳下车辕,一把掀开车帘。
  
  小桌上那碗水,水面平平的,碗沿干干净净。
  
  简兮抱着米袋子,从车帘里探出头来:
  
  “水是稳当了,奴家这两条腿,倒叫这袋米压麻了。”
  
  周起哈哈大笑,冲马师傅竖起了大拇指。
  
  马师傅背着手,绕着车转了一圈。掌柜搓着手又凑了上来,这回总算把话头递了出去:
  
  “军爷,这车......还差着些尾款......”
  
  周起冲石墩偏了偏头。
  
  石墩解下腰间的褡裢,摸出几锭金子,一锭一锭码在掌柜手心里。
  
  掌柜两手捧着,眉开眼笑。
  
  马师傅转身走到车尾,掀开车辕底下一只随车木匣的盖子,拍了拍里头一个油布包。
  
  周起凑过去掀开一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巴掌大的熟铁板,每块当中都开了道凹槽。
  
  “尊夫人的身子,一日沉过一日。”马师傅指了指车底那坨主坠铁,
  
  “路上每过半个月,就往底下的芯柱上套一块,拿铁销子锁死。添一块,四角皮绳往下放半寸,老汉都在车底下画好了刻线。”
  
  周起合上木盖,抬手在匣面上重重拍了一记:
  
  “马师傅,这份心,晚辈记下了。”
  
  马师傅摆摆手,又钻回了车底下。
  
  ......
  
  暮色四合,堂灯高悬。
  
  桑福正厅里,白日在门口迎人的叔伯兄弟,这会儿一个不落,又坐满了两侧的太师椅和绣墩。
  
  大夫人带着两位姨娘坐在屏门边,大公子和桑瑾垂手立在下首。
  
  案上摆着刚从祠堂请出来的族谱,旁边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桑母站在屏门后头,抬手摸了摸那支奇楠木簪。
  
  管家方才去偏院请她,只说老爷有话。
  
  桑福把黄纸拿起来,展开来。
  
  纸边已经发脆,字迹倒还清楚。
  
  桑福一字一句念道:
  
  “立卖身文契人陶氏忍冬,系陶景和之女。今因父亡家败,负欠无偿,情愿将自身卖入桑府为婢。系死契,终生听凭驱使,永不回赎。”
  
  桑福拿着纸角:
  
  “这张契,在我匣子里压了二十多年。”
  
  “今日刚好,族里的叔伯长辈都在。”桑福道,
  
  “我当着诸位,说两桩事。”
  
  “头一桩,老五的名字,添回族谱。”
  
  “第二桩,陶氏给桑家生了老五,二十多年没个名分。这张契,今日当着诸位的面烧了。从今往后,抬她作姨娘,族谱上写‘五子蠡,陶氏出’。”
  
  说罢,他捏着那张发黄的契纸,便往案角的烛火上凑去。“慢着!”
  
  三房主事头一个霍地站了起来:
  
  “大哥!周千户把人送回来,咱们备一份重礼去谢他,天经地义。可老五的名,当初是大哥当着合族的面亲手圈掉的!”
  
  “如今说添就添,往后族里的子弟都学他,跑出去攀上个贵人,回头叫人往家门口一送,就能把名字添回来。大哥这家法,还管得住谁?”
  
  底下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六叔公拄着拐杖,咳了两声:
  
  “还有陶氏。”
  
  他抬起眼皮,往屏门那边看了一眼:
  
  “陶家当年是什么名声,在座的谁不知道?卖假药,吃死了人的罪家!周千户帮了大忙,这个情,桑家记着。可情是情,族谱是族谱。一个背着人命官司的罪女,抬上桑家的族谱,祖宗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拐杖头在青砖地上咚地一顿,闷响在厅里滚了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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