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天机阁藏经阁,内殿。
118天机阁藏经阁,内殿。 (第1/2页)何天紫从医疗中心出来时,外面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灵灯在飞檐下投出一片片冷白的光斑,她走得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半息。张山风跟在她身后五步远,几次想伸手去扶,又都缩了回来。他知道师娘的脾气。这种时候碰她,只会被她说一句“不必管我”。
藏经阁的内殿门缓缓滑开,一股陈旧的书墨气和灵木香涌出来,像埋了千年的风。何天紫跨过门槛,脚落在殿内青黑色的星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殿高九丈,穹顶嵌着一片直径七丈的星图玉璧,发出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下方上百排高及殿梁的书架。那些书架通体由黑沉木打制,每排都浮在离地一寸处,缓慢旋转。殿中央有一张六角石台,台面上刻着天机阁历代阁主的印纹,像无数只交叠的手。
“把辛字第七排全部降下来。”何天紫说。她的声音还有点虚,但语气平稳,听得出已从昨日那种要散架的状态里找回了几分力气。
两个天机阁长老同时结印。石台两侧的书架缓缓下沉,露出高处三排用灵纹封存的书卷。其中一排被单独托到石台前,书卷外裹着淡金色的防蚀灵膜,膜下是斑驳的兽皮卷,边角卷起,像一片片老去的树皮。何天紫走到台边坐下,把最上面一卷拿下来。天机令从袖中滑出,她用令尖挑起灵膜的一角,轻轻一划。灵膜无声碎裂,古籍的纸页在灵灯下泛着陈旧的黄。
“阁主,您的身子……”一个长老低声劝道。
“去倒杯水。”何天紫说,没抬头。
那长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言,转身去了。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像很多细小的翅膀在暗处扑棱。何天紫一页一页地翻,指腹贴着那些古老的文字慢慢移动。纸面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有几处字迹已经模糊,她只能用天机令的微光凑近去照。那些字像被水洗过的墨,费些力气才浮出来。她看得仔细,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她的呼吸很浅,像怕惊动书里藏着的东西。
“找到了。”她突然说。
两个长老立刻凑过来。何天紫把书页摊平,指尖点在一段竖排小字上。那字极小,颜色暗红,像用陈年朱砂写就。她没急着念,先闭眼缓了一息,才一字一字读出来。
“天机令主,寿轮倒转,唯生命之泉可续其源。辅以大乘道果,渡之。然此术需仙人级以精血为引,空手不得行。”她停了一下,又去看那几行小字,“生命之泉,在室女宗北境冰海之下。大乘道果,需从大乘巅峰修士的本命灵树上取。仙人精血,得是活的仙人。”
话说完,殿里静了。连那些缓慢旋转的书架都像顿了一下。两个长老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捻着佛珠的手已经僵在珠子中间,指腹按在星纹珠上,进退不得。
“生命之泉老夫听过,已失传三千年。”一个长老低声道,“大乘道果还好说,可仙人精血,现时上国内只有大帝是道境,可阁主中的诅咒,要用的是仙人血,渡劫仙人之血究竟行不行,仍是未知。若按最低条件找仙人,天圣、太初皆有。但谁会为天机阁取血……”
“有一个人会。”何天紫说。她合上书,把那页纸折了一下角,慢慢站起来。站起来时头晕了一下,她扶住石台,指尖在印纹上按出几个白点。她没让任何人扶,只把天机令收回袖中。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德华从晨光里跨进来,身上还带着很重的风尘味。他的右手比前两日好了些,新换的绷带下透出淡青色的药光。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石台前,先看了一眼何天紫,又低头去看那本摊开的古籍。然后他蹲下来,就着她刚才读的位置,把那几行小字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得很稳,像要把那几行字从纸上剜下来。
“需要仙人?”张德华问,抬头看她。
“活的仙人。”何天紫说。
“太初大帝就是仙人。”张德华站起来,把书合上,往石台上一放。那本古籍躺在星纹中央,像一个没说完的难题。他的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他转身面向那两个长老,又转回来看着何天紫。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把整个静默的大殿都震醒了。
“我去找他。”
何天紫没说话。她看着他,目光清冷,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从眼底滑过去。像看见他右拳上又渗出的血,又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她没叹气,也没点头,只是慢慢坐回台边,把那本古籍重新翻开,指尖点在那行“仙人精血”上。
“他刚撤回去。你现在去找他,他只会用你的命来填钟。”何天紫说。
“我等他来。”张德华说,“下个月十五,他疗伤未愈,太初钟也裂着。我去他太初殿,取我要的东西。”
一个长老脱口而出:“那不如等——”话没说完,张德华一眼扫过去,那长老的声就断在喉咙里了。
“等不了。”张德华说。他右手在石台上轻轻一敲,骨节和星纹相触,发出“笃”的一声。像在给什么钉钉子。
张山风在修炼室门前站了一会儿。他身后二十步外,林雄枫靠着一根灰白色的廊柱,正把玩一枚脱了漆的灵能弹壳。那弹壳是昨天从战场上捡来的,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廊道里的灵灯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墙壁上,细长,像个还没完全长开的人。
“大师兄,”林雄枫没抬头,只把弹壳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这次进去要多久?”
“外部五天,内部一年。”张山风说。他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搓了搓后脑勺,“出来估计能到渡劫六重。上不去的话,我就多待两天。”
“师父去给你找道果了。”林雄枫终于抬起头,眼睛在灵灯下很亮,像两颗刚擦过的星子,“他说,你只管冲境界,其他的交给他。”
“我知道。”张山风把手放下来,握成拳,又在胸口轻轻顶了一下。那是他每次下决心前的小动作,不用想就会做出来。他偏过头,朝身后那扇半月形的修炼室大门望去。门面是暗青色的灵金铸成,表面浮着三道流动的光纹,一红一蓝一白,像三尾缓慢游动的鱼。门侧的计时器跳着绿色的数字,显示着上次使用后残存的时间刻度。
“我进去了。”他说。
“大师兄。”林雄枫忽然又叫了他一声。张山风顿住,侧过脸。林雄枫已经站起来,把手里的弹壳扔给他。张山风一把接住,金属壳上还带着林雄枫掌心的温度。
“给你。”林雄枫说,“师娘说,带着点外边的东西进去,不容易在时间加速里迷了心。”
张山风低头看了看那枚弹壳。边缘有三道细小的划痕,像三道极浅的爪印。他笑了一下,把弹壳塞进腰间的暗袋里,转身踏上传送圆台。圆台上的灵纹亮起来,青色的光从脚下升起,沿着他的腿、腰、肩一路爬上去,最后包住全身。门开了。门内是一片没有颜色的光,时间在里面流得比外面快几十倍。张山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马上就要倒流回来的日子。他迈进去。门在身后合拢,把他和林雄枫隔成了两个流速的世界。
修炼室内。
张山风直接盘腿坐下。他知道这里的一年,对林雄枫来说不过十天,对张德华来说可能就是一场短促的筹划。可对他来说,是一分一秒都真实的时间。他先花了半个时辰调息,让经脉里的灵气从战场残留的燥热中冷下来。那股灵气像一锅烧过头的热汤,还在丹田里汩汩冒泡。他一点一点把它们捋顺,从任脉压到督脉,再分入四肢。身体里那些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尤其右肩和左肋,像在提醒他:时间加速能拉长修炼,却不会替他忘记疼痛。
第一天,他压制伤势。第二天,他开始冲击渡劫六重的门槛。那层屏障像一堵又冷又硬的冰墙,灵能撞上去,只掉下几片碎渣。他没有硬来。他想起张德华说过的话:“根基不稳,渡劫越高越脆。”于是他退回来,继续锤炼经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不眠不休,只靠体内灵能和几块干粮撑着。修炼室里的时间没有昼夜,只有他头顶那团不灭的灵光。他就在那团光下重复着枯燥的冲击,像一头小兽在撞一扇看不见的门。
第十天夜里——如果这里还分昼夜——他摸到了门槛的裂缝。他的至尊骨忽然发烫,胸骨深处像埋了一块被烧红的铁。一股金白色的光从骨缝里渗出来,混进他的灵能里,像给一锅温水添了把猛火。他抓住那个感觉,把全身灵气逼成一条线,朝那道裂缝撞过去。
轰的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眼前白茫茫一片。等他再爬起来时,经脉里的灵能已经变了。更稠,更沉,像水银。渡劫六重,成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金白色的光在经脉下游走,像新生的河。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咯的脆响。没有太高兴,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还差得远。外面还有人等着他。
外部第十一天,清晨。
修炼室的门打开了。
林雄枫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无意识地放在齿间咬着。门开的声音很轻,他却像被烫了似的跳起来。青色的光雾从门内涌出来,像早晨河面上的水汽。张山风从雾里走出来,身上还是进去时那身衣服,已经磨得泛白,袖口和膝盖处都起了细密的毛边。他脸上多了几分沉静,像把什么硬东西咽进了肚子里。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的胡茬,眼里却亮得惊人。
“大师兄!”林雄枫迎上去,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成了?”
“成了。”张山风说。他伸手在林雄枫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林雄枫的膝盖弯了弯。
“好强!”林雄枫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手劲大了不止一倍!”
“走。”张山风说,“去训练场,找个靶石试试。”
训练场。
最大的那块靶石立在场地东角。那是一块三丈高的黑铁灵岩,专供渡劫期以上的修士试拳。石面上还留着几道旧痕,最深的一道是张德华半个月前试招时留下的,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
张山风在靶石前站定。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雄枫,又望向远处基地主楼的方向。那里,张德华已经出发去找生命之泉和大乘道果的路子了。他收回目光,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没有催动法相,只是凝灵入拳。金白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像手握着一团熔岩。他往前踏了半步,腰胯一拧,拳出如箭。
砰——!
拳锋落在靶石中央。先是一声闷响,像地底有东西断了。接着,以他拳面为圆心,十几道裂纹同时向四周炸开。大块大块的碎石飞出去,砸在训练场的防护罩上,发出冰雹般的声响。等灰白色的尘雾散开,那块三丈高的靶石已经只剩下一截不到三尺的碎根。地面上多了一道半尺深的凹坑,坑底还冒着金白色的残余灵光,嘶嘶作响。
林雄枫站在二十步外,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风卷着石粉扑过来,糊了他一脸。他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反而更亮了。
“大师兄好强!”他喊出来,声音都劈了。
张山风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手。拳面上只擦破了一层皮,连血都没怎么渗。他转过身,朝林雄枫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忽然伸手,把林雄枫头发上的石粉拍掉。
“别喊了。”张山风说,语气里带着笑,“去修炼。师父回来前,你至少得突破到元婴巅峰。”
林雄枫咧开嘴,重重嗯了一声,跟在他后头小跑起来。训练场上的碎石还冒着烟,像一头刚被痛揍过的巨兽,安安静静地蹲在晨光里。
林雄枫把张山风的话听进去了。师兄让他至少突破到元婴巅峰,他却清楚自己现在还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金丹四重,放在基地的同龄人里已经算快,但放到战场上,连太初军一个金丹巅峰的兵都未必拼得过。他躺在修炼室冷白色的灵石地面上,胸口还贴着昨天换上的药膜,凉丝丝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里渗。头顶的穹顶灯打下来,光不亮,刚好够他数清自己右手掌心的纹路。那三道从首杀那天留下的旧疤已经合了口,只剩下淡红色的线,像三条并行的细河。
他翻了个身,从地上坐起来。腰间的暗袋里还揣着林雄枫自己捡来的那枚灵能弹壳。他摸出来,放在指尖转了一圈。弹壳上的划痕在灵灯下一闪,像在笑话他。他把弹壳攥进手心,站起来,走到修炼室正中。
这间修炼室不大,六丈见方,四壁由灵金浇筑,表面封着一层吸灵膜。地面刻满了溢灵纹,颜色因他昨晚修炼时溢出的灵气而微微发烫,像没退干净的烧。北墙下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试灵石,石面光洁,只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角落里那套重力灵阵还开着,这是他给自己加的。从进来到现在,他还没关过。重力比外面高出三倍,他站直身体,肩背就不自觉地往下坠了坠,膝盖跟着弯了一下。他咬着牙重新把腿绷直。酸疼从腰眼漫上来,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在骶骨上。
“再来。”他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被重力压得又闷又低。
他盘膝坐下,把弹壳放在面前的溢灵纹中央。那枚弹壳在灵纹上轻轻一颤,壳身上的划痕里渗出极淡的光。他闭眼,调动丹田里的灵气。金丹四重的壁垒已经松动了。昨天晚上,他冲击了三次,都被挡在最后半寸处。每次都是差一点,像隔着一层冰去抓水里的石头,越用力,那石头就滑得越远。
他改了个法子。不冲了。先把灵气压回金丹表面,压到最紧。金丹在丹田里跳了一下,像一颗被按住的心脏。他继续压,直到丹田里胀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出来。他的至尊骨跟着动了。胸口处那根与生俱来的骨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有人敲了一口极小的钟。骨缝里的金白色光渗出来,混进他的灵气里,把那些原本散乱如雾的灵能拧成一股。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那股灵能顺着他的脊柱往上顶,过夹脊,过玉枕,最后在眉心处狠狠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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