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定蜀(终)
第四百一十章 定蜀(终) (第1/2页)“第六轮,放!!”
成都城北,两百五十步外。
站在土台之上的传令旗官抡圆了胳膊,将手中令旗一劈,一字排开的木身铁箍炮在炮手们将铁钎捅入火门的瞬间,再度爆发出齐声轰鸣!
硝烟平地卷起,铁弹撕裂空气,呼啸着砸向远处的北门城垣。
可轰鸣声尚未散去,阵地右翼的硝烟里,却冷不丁传出了几声脆响,只见接连数门火炮的炮声,在连着轰出六轮炮弹之后,终究是扛不住里头积攒的压力了,连铁箍都当场崩断弹飞,木质炮管顺着纹理寸寸开裂!
“不好!炮管裂了!快趴下!!”
守在那几门火炮旁的炮手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扑进旁边的泥坑里,直到等了数息,见那些火炮只是冒着黑烟没当场炸开,几人这才抹了把冷汗,猫着腰从泥坑里蹿出来,拎起早就备好的木桶,将一桶桶泥水拼命往发红冒烟的炮管上泼去。
“停火!右翼全都给老子停火!不能再装药了!!”
统管北路炮营的校尉顶着满脸黑灰,从土垒后头冲了出来,看着那几门彻底报废的火炮,心疼得脸都抽了起来,转头冲着旁边的传令兵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后头高坡禀报大帅!就说这批火炮,早先在绵竹和雒城就已经轰过两三轮,眼下到了成都城下又连着打了六发,已经到了寿数!要是再硬打,不等轰开城墙,咱们自己就得先炸膛死个干净!”
传令兵不敢怠慢,拔腿便往后方奔去。
秋风掠过平坝,将炮阵上空的硝烟一点点吹散,借着盾车与沙袋掩护,正缩在阵地前沿准备随时发起突击的数千北路前锋将士,纷纷探出脑袋,眯着眼望向远处的成都北门。
只看了一眼,无数将校士卒的心便不由往下一沉。
近百门火炮,六轮齐射!
几乎是将北路军从剑阁之后一路携带的炮弹一口气打了个干净。
要知道,此前大军顺着金牛古道一路南下,无论是梓潼郡的涪城,还是广汉郡的绵竹、雒城,哪一座不是蜀中有数的坚城?可往往只要把火炮拉到城门外一字排开,连着轰上三四轮,那城门楼子就得塌下半边,包砖的夯土城墙也得被砸出好几道豁口,直接省去了蚁附攻城前最惨烈的填命阶段,让攻坚难度下降了不知多少。
可眼下呢?
硝烟散尽之后,那座横亘在护城河对岸的成都北门,竟是连晃都没晃上一下,依旧稳稳矗立在秋日晴空之下!
这毕竟是成都。
是镇压西南成百上千年的蜀地都城,是历代蜀王倾尽两川民力、耗费了不知多少银钱与岁月,一点一点营造出来的王都!
它的主城垣高达三丈有余,外头包砌的是从西山采石场凿出来的青条巨石,石块与石块之间,更是用糯米汁混着桐油、石灰与三合土层层浇筑嵌合,内里则是厚达数丈、用铁杵反复夯打出来的板筑熟土;
而在主城墙外侧,还特意修筑了一道低矮坚固的羊马城充作遮护,羊马城外,又是引了锦江与郫江活水灌注的护城河!
防御堪称丧心病狂,可蜀地向来只有蛮族在边境闹事,哪儿能打到成都来,也不知道他娘的到底要防谁。
方才那些炮弹砸在北门瓮城与主城墙上,除了在那些青石表面砸出一片白印浅坑、崩飞些石屑之外,竟是连城墙的筋骨都没能伤到分毫!
至于那几十发侥幸越过垛口、落在城头上的***,固然是炸翻了几处女墙垛口,掀飞了些挡箭木棚,可还没等城下的荆襄将士欢呼出声,城头马面后方的藏兵石洞里,转眼便涌出了成百上千头缠白布的成都青壮!
这些被蜀王府强征上城的民夫,喊着号子推来一车车早就备好的湿沙袋与浸水牛皮,顶着还未散尽的硝烟,不过几十息的工夫,便将那几处炸塌的女墙豁口重新堵得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
就在荆襄炮阵因为火炮寿命限制而不得不停火的同一时刻,北门城头之上,机括的绞动声与弓弦崩响,骤然便连成了一片!
原本躲在藏兵洞里的弓弩手与器械兵,在城头令旗的指挥下鱼贯而出,趁着荆襄攻势暂歇,数十架蜀造八牛重弩,连同摆在城头后方马道平台上的上百架配重抛石机,在同一时刻发作起来!
一支支巨型床弩箭,直接跨越两百多步的距离,扎进了荆襄大军的前沿阵地!那些推在最前排的偏厢盾车,被巨箭迎面咬中,双层柞木板直接便被当场洞穿,躲在盾车后头的荆襄辅兵直接被串成了一串,直挺挺钉死在了泥地里!
紧接着,天空中黑影呼啸,磨盘大小的礌石混着猛火油球,砸落在盾车防线四周!
大地震颤,泥土碎木与火苗四处飞溅,逼得原本正推着独轮土车、试图趁着炮击掩护上前填埋护城河的前锋步卒,丢下了上百具血肉模糊的尸首,狼狈不堪地退回了盾车防线之后!
......
北门外,北路军攻坚大营的一处土坡之上。
负责统率前锋营攻城的偏将奔上坡顶,看着前方那片被守城器械压得抬不起头的前沿阵地,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他抹了一把脸,对着高坡中央那个按剑而立的冷峻身影,咬牙抱拳道:
“大帅!这成都城的王八壳子实在太硬了!靠火炮硬轰,怕是轰不开这北门了!”
说到这里,这位偏将恨恨骂道:“这帮孙子,也不知道到底攒了多少年的武库家底,眼下全搬到城墙上来了!那八牛重弩、三弓床弩,还有火油罐子,扔起来跟不要钱似的!而且末将刚才瞧得真切,城头上除了蜀军正兵,还塞满了强征来的青壮民夫,哪里塌了立马就拿沙袋人命往上填!这要是没了火炮压制,拿步卒弟兄的命硬顶着去填那护城河,怕是...”
陆沉缓缓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偏将的话,而是安静看着北门城楼之上的那面“李”字王旗。
他刚才用千里镜看到了那里坐镇的一道身影。
“原来没有死在剑阁么...难怪打扫关隘时寻不到尸身。”
陆沉当然能认出那人是谁,毕竟开战之前蜀地一干权贵的画像就由锦衣卫送到了他的案头。
“李煊赫。”
看来,有了之前剑阁一战的教训,这位二殿下倒也成长了不少,俨然已经知道该怎么应对荆襄大军的火炮战术了。
当火炮开火齐射时,城头上的蜀军主力再不会留在垛口硬扛,全数退入马面后方的条石藏兵洞内避炮,只在拐角留了几个哨兵盯着城下动静;
而一旦火炮无法强行破开城墙城门,又因为连续轰击而停歇,藏兵洞内的重弩手与抛石机手便会在第一时间冲出石洞反击,压制城下步卒靠近护城河,同时驱赶青壮民夫修补炸毁的垛口。
一进一退,一藏一打,倒还真是章法森严。
“他一开始便说过,木身铁箍炮,本就是为了赶上伐蜀战事、应急赶制出来的过渡攻坚火器。”
良久,陆沉才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从汉中南下,一路砸开了涪城、绵竹、雒城,如今还能在成都城下完整打完这几轮齐射,试探出城头守军的虚实反应,它们已经足够耀眼了。”
他转过头,淡淡瞥了满脸焦躁的偏将一眼:
“成都城高池深,内有百年积蓄的武库粮仓,外有活水护城,守城之人又是经历过剑阁一战,表现可圈可点的李煊赫,你若是打从一开始,就指望着靠火炮把这座西南第一雄城给轰塌下来,那本帅现在就可以治你一个轻敌狂妄之罪。”
偏将被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帅教训的是...可眼下火炮废了大半,咱们接下来该怎么打?”
“忘了定军山么?”陆沉随手指向北门外那片一马平川、早已被蜀军坚壁清野烧光了庄稼的开阔农田,“传令,将火炮全部撤回后营,只待先登时压制所用,再传令辅兵,往护城河岸挖‘之’字形的推进战壕!”
偏将愣了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虎目发亮,俨然是想到了当初定军山下那一幕,当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冲下高坡!
......
成都,北门城楼。
“殿下!退了!北面的贼军把火炮全都撤下去了!!”
一名蜀军守城校尉,扶着佩刀连步奔上城楼,扒着女墙垛口往下望了两眼,转过身来的时候,声音里满是狂喜:
“您快瞧!那些贼军不仅把火炮拉回后营去了,连刚才聚在阵前准备攻城的重甲步卒也全缩回了两百五十步外!”
“卑职早先就听从绵竹退回来的溃兵说过,荆襄贼军的火炮,根本就不是拿铜铁铸的,而是拿硬木头掏空了、外头箍上几圈铁皮弄出来的玩意儿,撑死了打上七八发就得炸裂报废!方才他们一口气轰了咱们六轮,定然是把炮管子全打废了,眼下没了火炮,不敢强攻咱们成都城了!!”
此言一出,城楼四周那十几名刚刚经历了连绵炮击,心里七上八下的守城将校,以及几名带着青壮民夫在旁边搬运沙袋的成都坊正头目,心弦都顿时一松!
也难怪他们如此失态。
实在是因为这些时日以来,随着各种军情传回成都,城外那支荆襄大军手里的火器,早已被市井流言传成了无坚不摧的天雷妖法!
于是,当北面大军摆出攻坚架势,把火炮推到阵前的时候,城头上不知有多少守卒吓得两腿发软,生怕巨响之后,脚下城墙也会轰然倒塌。
可眼下亲身挨了这几轮齐射,低头看看脚下纹丝不动的青石,再看看城外偃旗息鼓撤下去的木炮,众人心里头那股对荆襄火器的恐惧,总算是消散了大半!
“都把嘴闭上!有什么好笑的?!”
一声冷厉呵斥,骤然打断了城楼上的议论,众人脸色一僵,连忙收起笑意,齐刷刷低头退开两旁。
只见已然重新披甲的李煊赫,正脸色阴沉地按剑立于垛口边缘,冷冷看了一眼城外阵地动向,眉头拧起:
“谁告诉你们,撤下火炮就是不敢攻城了?”
“好生看看,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一听这话,将校们纷纷探出头去,只见荆襄的攻坚步卒是退回去了,但不知何时,从阵前涌出好些辅兵,正拿铁锹和锄头在那儿挖泥巴!
当即便有将领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定军山?!”
“就是贼军在定军山曾用过的战法,”李煊赫微微点头,“从大营前直接挖沟延伸向城墙,每挖一尺,翻上来的泥土就会垒在沟沿上挡箭,待到靠近百步之内,无论是直接让攻坚士卒跳出来向城墙发起进攻,还是让那些神机营士卒架起火器朝城头射击...到时你们谁还敢像现在这样把脑袋探出垛口看热闹?!”
一番话说完,方才还面露喜色的众人冷汗又冒了出来。
“传令!”
李煊赫却根本不给他们多想的功夫,快速下令:
“第一,让城头所有重弩立刻停射,省下铁箭!那些贼兵躲在地沟里,床弩平射根本打不着人!让配重抛石机全部改换猛火油陶罐和散石,不必去管他们后头已经挖深成形的土沟,专门盯着他们最前头正在往前刨土的沟头子砸!哪怕砸不死几个,也要用火油和碎石延缓他们掘土推进的速度!”
“第二,立刻去少府监传令,让所有的木匠、皮匠上城,在四门城头所有的女墙垛口内侧,加装双层牛皮软帘,软帘后头再钉上只留射孔的硬木挡板!等明日贼军的土壕推到百步之内,城头所有弓弩手一律退在木板后头顺着小孔放箭观察,敢有蠢货把半个脑袋探出垛口者,不用等贼军火枪点名,军法官当场砍了他的脑袋!”
“诺--!!”
几名将校凛然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直到将北门的防务重新布置妥当,李煊赫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抬头看了一眼城外阵地上升起来偷窥城头兵力调动的热气球,眼角抽搐片刻,才继续沿着城墙巡视四门。
他知道,虽说成都眼下是被四面围困,但贼军各方面的兵种配比都不一样,蛮军水师总不能跟着来爬城墙,而东面那州牧大旗之下立营的又不是精锐兵力,所以满打满算,真正意义上执行攻坚任务的,只能是这北面的陆沉大营!
所以,相较其他三门,北门防务才是重中之重,只要能挡下陆沉兵锋,这成都便算是守下来了。
命运还真是讽刺...自己剑阁一败,一直都想重新纠结兵力和陆沉再战一场,可一路南下都没机会,如今回了成都,竟是再度站到了这个和陆沉针锋相对的位置上。
没错。
在李煊赫现身之后,那些早就因为荆襄大军逼近而人心浮动的世家大族与文武官员,原本都在私底下揣测,觉得这对素来水火不容的亲兄弟,在这国破家亡的节骨眼上撞到一块儿,必然会为了权力,再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内耗火并。
可满城的聪明人,那一次全都看走了眼。
无论是李煊逸,还是李煊赫,虽说争了这么多年,但说到底都不是蠢货。
当荆襄虎狼已经从东南西北四面合围而来、当他们那个三弟李煊宸已经穿上了蟒袍在城外替荆襄摇旗呐喊的时候,兄弟俩见面,就再无翻旧账、论功过的废话了!
成都若是失陷,则蜀地彻底天翻地覆,如今争来争去,还有什么意义?这对斗了半辈子的亲兄弟,只在花园里见了一面,便在这座绝望孤城里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城头防务交给李煊赫,统揽一切守城兵马与器械调度,尤其是亲身坐镇北门,与城外的陆沉见招拆招;
李煊逸坐镇王府,打开蜀王府的内库金银重赏守城将士,同时死死按住城内那些蠢蠢欲动的文武官员与世家大族!
“你还带着伤,如此走动,打不打紧?”
正想着,一道声音在李煊赫身后响起,正是上城巡视的蜀王李煊逸,他此刻也披甲完毕,只是身子较为圆润,穿着并不如二弟那般英气,但配上他那满脸的杀气凛然,倒也自有一番威严。
“看你一瘸一拐,若是一直放着不管,日后怕是要成跛子,王府医官就在南门下的医棚里候着,要不要叫他上来给你换药?”
“皮肉伤罢了,犯不着在这时候折腾,而且只要能守下来,成不成跛子都无所谓。”
李煊赫摇了摇头,并不在意,李煊逸也不再劝,抬头看向远处那正在拼命挖沟的攻方阵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幽幽一叹。
“几个月前,看到汉中战报,还在想定军山阳平关怎的沦陷得那般容易,只道朝廷腐朽,将校失职,可如今真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无论是谁,面对这些荆襄贼人,都是一样的手足无措,进退失度啊...”
李煊赫沉声道:“因为以前所有的兵书战策,教的都是怎么用刀剑去厮杀,却从来没教过怎么跟一群既拿着火器、还能玩出各种花样的怪物打仗。”
他连看都没看身旁的李煊逸一眼,更没有什么君臣兄弟的客套恭敬,只是冷冷盯着城外那几条正在往前蠕动的土线,声音淡漠:
“我在剑门关就领教过这陆沉的手段了,这人从来没有什么名将的架子,轰得开就拿火炮硬砸,轰不开就用上各种法子玩弄守军,剑阁他是这么做的,到了成都显然还想这么做!就是要用钝刀子一点点放成都的血...不过北门这几条土沟,我倒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土沟挖得再深,还能挖过护城河么?只要我把城头守死了,他陆沉填河就得拿人命来换。”
说到这里,李煊赫眉头微微蹙起,转头望向了东南方向的锦江与护城河水口:
“比起陆沉的动作,真正麻烦的,是荆襄的水师。”
李煊逸愣了一下:“水师?战船还能上陆攻城不成?”
“战船是开不上陆地,但成都的护城河,引的是郫江和锦江的活水,”李煊赫语气阴沉:“巴蜀精锐水师早在巴东折光了,如今成都城里连几条像样的战船都凑不出来,南门外的水关木栅拦得住吃水深的铁甲大船,却未必拦得住那些吃水浅的走舸艨艟,一旦让荆襄水师破开水关、把战船开进护城河里日夜巡弋...那就等于他们不用像陆沉这样死伤惨重地挖沟填河,而是直接把一处处移动的攻坚阵地,顶到了四门城墙的正下方!”
李煊逸脸色微变,顺着他的目光往南面看了一眼,半晌没能接上话来。
风吹过城头,两人并肩站在垛口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那是二十多年明争暗斗、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所划下的鸿沟,哪怕如今一块儿困在这座孤城里等死,也断然生不出什么兄友弟恭的温情来。
但偏偏又在此刻,生出了些同生共死的悲壮。
命运真是讽刺。
“城里头,有没有问题?”
片刻后,李煊赫收回视线,偏过头问了一句。
听到这个问题,李煊逸脸上立时笼上了一层刺骨寒霜,眼底杀机毕露:
“城墙上的防务,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至于城内那些人...我自然会盯着他们!”
话音未落,李煊逸冷哼一声,一甩甲裙后摆,转身便顺着城楼马道大步流星地往城下走去。
李煊赫也没有再多问自己这装了二十多年温和世子的大哥准备怎么做,只是按住腰间剑柄,拖着那条微跛的伤腿,继续沿着北门城头的女墙垛口,一步一步巡视过去。
......
成都城南,锦江与护城河交汇处。
浩浩荡荡的川江水面上,荆襄水师的铁甲车轮舟,正搅动着滚滚白浪,横亘在万里桥以南的宽阔主航道上。
高大船身首尾相接,如同水上连营一般,将整条锦江上下游与城南所有渡口锁得滴水不漏。
旗舰船楼之上,水师东路主将刘水生放下手中千里镜,一挥手臂。
号角声炸响,最前排的十余艘车轮舟同时转动明轮,顶着江流逼近到距离成都南门水关两百步外的浅滩边缘,齐齐抛下铁锚稳住船身。
紧接着,船舷两侧一门门与北路陆军规制相同的木身铁箍炮,在炮手的操作下迅速校准了南门水关那两座凸出江岸的条石敌楼与拦河木栅。
次第轰鸣!
虽然同样受限于木炮寿命,一路征战过来,水师火炮存量已经不多,但面对水关入口处那两座孤悬在外的条石敌楼,几轮密集的铁弹与***砸过去,顿时轰得敌楼砖石崩裂、木栅火起,将水关上方的蜀军弩手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而在滚滚硝烟掩护之下,铁甲车轮舟后方的水道骤然向两侧分流。
水师西路主将楼英,按刀立于走舸船头,目光越过水关漫天烟火,手中令旗前指,八十余艘吃水不足三尺、船身狭长轻捷的改良走舸与轻型艨艟,在桨手发力之下,穿过车轮舟的侧翼缝隙,直扑南门水关!
冲在最前头的几艘工兵走舸顶着水关残存守军的攻击,直接贴上了木栅,船头水卒抡起大斧铁锤,配合着塞入木桩底部的火药包,直接断了最后一道拦河铁链!
水口洞开!
楼英所率的轻型战船,两侧船舷尽数立起大盾,船首高高竖起一架架登岸吊桥,顺着倒灌的锦江水势闯入水口,直接杀进了环绕成都四门的护城河内!
南门与东西两侧城头上的蜀军守卒,眼睁睁看着那一长串战船顺着护城河水道飞速散开,不由惊骇欲绝!
正如李煊赫在北门所担心的那样--成都根本没有水师可以投进护城河里迎战!
于是,当这些走舸艨艟闯入护城河后,它们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阻截,便分作数支巡弋船队,顺着环城活水往来穿梭!
其甲板上,大多都载着神机营士卒与强弩手,船头还架设着一门火炮,战船贴着外岸游弋,距离城墙根下的羊马城与上方主城垛口不过短短二十余步!
城头上的蜀军若想探头往下扔石头放箭,游弋的战船先是机动躲避,随即立刻便是排枪齐射反击,近距离仰角直射之下,打得城头守军血肉横飞;
而一旦某一段城头守军被压制得缩回掩体,艨艟便会加速冲到护城河内岸边缘,那简易吊桥砸落岸上,船上的敢死步卒顶着铁盾顺着吊桥一拥而上,埋下炸药桶或是放火烧毁防御工事后,又迅速退回船上抽起吊桥扬长而去!
外有铁甲车轮舟雄踞锦江锁死水道,内有轻型战船在护城河中如入无人之境,放下吊桥便可登岸突击,收起吊桥便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移动堡垒,生生将攻坚阵地直接顶到了成都城墙的脚底下!
......
成都西门外十五里,通往郫县与临邛的交界官道高坡。
陈平一脚踩在一名蜀军军官打扮的尸体胸口上,双手握住刀柄,拔出了那把深深嵌在对方肩胛骨里的横刀,甩了甩刀刃上的血,随即抬起头,那双透着凶戾的眼睛,环顾四周。
在这条宽敞官道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
这些尸首里,有穿着蜀军号衣的地方郡兵,也有披着兽皮、从西山雇佣来的杂牌羌兵,显然是听到军情匆匆来援成都,却被截杀在此,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便死在这儿的冤枉鬼了。
只可惜陈平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单手搭在额头,眯着眼睛望向远处天际线下那座被滚滚黑烟笼罩的成都巨城,听着隐约传来的炮声与战鼓声,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娘的..几面都在打,这可倒好,全军上下都围着成都吃肉,偏偏把老子扔在这西门外头喝西北风!”
陈平越想越亏得慌,干脆冲着远处指挥手底下那些蛮兵打扫战场的向义吼道:
“行了,别他娘的磨蹭了,老子只管杀不管埋,他们再去翻死人耽误了事情,别怪老子又要摸鞭子出来抽了!”
察觉到陈平的心情不怎么好,向义连忙露出一个憨厚讨好的笑容,快步走过满地尸骸,来到陈平跟前,正准备开口奉承两句,却见陈平直接抱怨道:
“你说,老子这一路走得多辛苦啊,拼了老命才赶到成都,不就是为了赶上破城的时候拿个大功劳么?结果州牧大人一道军令下来,让咱们不准靠近西门五里之内,只管带着人在这外围林子里头转圈晃悠!这连成都的城墙砖都摸不着一块,等陆帅他们把城打破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咱们岂不是只能眼巴巴看着?!”
向义看了一眼满脑子只想着去城底下砍人抢功的陈平,轻声安抚道:
“将军这话可就差了...成都城墙那般高,外头又有护城河拦着,咱们蛮军既无重甲又无云梯火炮,真要是被派去硬爬城墙,除了拿弟兄们的命去给蜀军射着玩...又能抢着什么功劳?”
陈平发现这话有点道理,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向义又道:“更何况,将军莫要觉得咱们这外围游走的差事轻巧,您想,北门火炮没能轰开成都城墙,陆帅已经在北门挖起了战壕,这就说明成都城里的那对李家兄弟是铁了心要死守到底了。”
“若是三天五天拿不下成都,战事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巴蜀八郡虽然大多都在闭门观望,可这蜀地两百年下来,难保没有几个死忠于蜀王府的将领、或者被李煊逸许了高官厚禄的地方豪族,甚至是西蜀那些蛮族,见成都一时半会儿破不了,起了投机勤王亦或者浑水摸鱼的心思,从四面八方纠集人马往成都涌过来!”
“到时,咱们大军深入蜀地腹心,虽说南面有水师锁着大江,不愁后方粮道被断,可陆路上的各个州县毕竟都没有分兵占领,一旦外围这些零散的勤王兵马聚少成多,哪怕冲不破围城防线,只要在北路军或者中军背后袭扰抄掠一番,正面攻城的大局就得受牵连。”
“州牧大人把咱们蛮军放在西面外围,这哪里是不给咱们功劳,分明是把整座战场的后背交到了将军手里!”
陈平愣了一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眨巴了两下眼睛:“嘿,你小子...看得这么明白?倒比打了这么多年仗的老子还擅长想事情,不过你说得好像还真有些意思...”
他话音才刚刚落下。
前方竹林小道尽头,几名蛮军斥候便如狸猫般穿过林木飞奔而来,在马前单膝跪地,急促禀道:
“报!将军!前方发现一支打着旗号的勤王兵马,约莫四千余人,押着几十车粮草军械,正借着林盘掩护偷偷往成都摸过来!相距已不足十里!”
前脚刚嫌没仗打、没功劳抢的陈平,听了向义一番分析,此刻显然已经知道成都城下的功劳多半是没他份了,要想杀人建功便只能指望这些勤王兵马越多越好,此刻戾气翻涌上来,不由喜悦叫道:
“好!还真有不少上赶着来投胎的!”
他提起刀,冲着身后林间休整的数千无当蛮兵暴喝一声:
“儿郎们!都别摸死人!前头有肥羊,抄家伙,跟老子过去把这帮杂碎剁了,拿他们的脑袋去州牧大人帐前请功!!”
......
成都东门,迎晖门外三里,东郊高坡。
与北门的掘土推进、南门的水师破关、西门的官道不同,东门外的这片开阔平坝之上,万余荆襄中军主力,连同两翼游弋的火枪骑兵,自合围列阵以来,始终保持着引而不发的森严态势。
高坡之巅,那面州牧帅旗之下,顾怀负手站定,正听着各路传令军官汇总而来的各线军情。
这么几年仗打下来,顾怀再也不是那个不知兵的模样了,自然很清楚从白帝城整合带出来的这些中军,虽说有轻骑、有神机营,若是放到像临江平坝那样一马平川的旷野之上列阵对决,足以在谈笑间碾碎任何一支兵力差距不大的野战精锐;
可若论起打这种一寸土一寸血的攻城拔寨之战,这支由白帝城留守兵马与襄阳新训步卒合编而成的中军,无论是战阵磨合还是攻坚狠劲,终究比不上北面那支跟着陆沉一路从黄金峡、定军山、剑门关的尸山血海里杀穿出来的精锐老卒。
知人善任,从不越俎代庖。
这本就是顾怀御将的底气所在--既然北面有陆沉,南面有刘水生与楼英,西面有陈平与向义,方面主将各司其职,他这位荆州牧便绝不会去对具体战法指手画脚、胡乱干涉。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面代表他亲政的帅旗稳稳立于高坡之上,旗在,则四门将士军心如铁,无人敢惜命后退半步;旗在,则成都东门守军便被钉死在城头,不敢抽调一兵一卒去增援北门与南门!
“禀大人,”有幕僚手持刚刚送达的军报,快步走到沙盘北侧,沉声禀道,“陆帅急报,北路军木身铁箍炮已有多半开裂报废,陆帅已下令撤下火炮,改以三班轮替之法向护城河岸挖掘覆土暗壕,只是北门城头守军抛石机与猛火油倾泻极烈,北路军随军携带的铁锹、镢头损毁近半,遮护壕顶所需的生牛皮与定装火药消耗亦巨,请中军协调调拨!”
顾怀目光微凝,甚至无需思索,便直接开口道:
“传令辎重营,将中军备用的铁锹牛皮,并火药等物,即刻由骡马队绕道东北角送往陆沉大营;另外,命随军匠作营今日起不必再修补盾车,全员赶制攻城云梯与填河沙袋,优先供应北路军。”
“诺!”
幕僚执笔飞快记下,旁人紧接着上前一步,高声禀道:
“大人,水师刘将军与楼将军报,东路铁甲车轮舟已彻底封锁锦江主航道,楼将军亲率西路水师,已炸开南门水关铁索,杀入成都护城河内巡弋压制!只是护城河水面狭窄,四门城头居高临下抛射礌石火箭,走舸船首的登岸吊桥与牛皮挡板折损颇快,且船上桨手与火枪手昼夜摇橹作战,体力消耗极大,攻势不得不暂歇。”
“楼英这一手走得很果决。”
顾怀微微颔首,沉声道:“水师既然已经挺进到了成都墙下,就绝不能让城头守军有喘息修补水关的工夫!传令刘水生,从锦江主航道的斗舰上抽调两千水卒并五百名随船木匠,分成两班,趁夜由南门水关轮换进入护城河接替楼英部休整;再从中军神机营拨出一千名神机营士卒,进驻护城河走舸,专门负责替水师清理城头垛口露头的守军!”
“是!”
此人刚刚应下,便又有传令军官快步而来:“大人,陈平将军与向义副将急报!蛮军今日在西郊双流交界处,截杀了一支由地方豪族与县尉纠集的勤王兵马四千余众,斩首八百,缴获粮车四十余辆!向副将在报中提及,眼下成都久攻不下,蜀郡外围的临邛、新津乃至北面彭州山麓一带,似乎又有几股零散的地方乡勇与旧部溃兵在暗中串联,企图趁夜袭扰我军外围后路。”
“告诉陈平和向义,大军三十里外围交给他们自由处置,不必向中军请示,再将一千火枪骑兵调拨过去掩护,凡有打着勤王旗号靠近成都五十里者,格杀勿论。”
顾怀神色冷峻:“至于北面与东面的陆路粮道,命剩余火枪骑兵每日沿新都、广都、简州驿道往返巡弋,协同各地投诚献粮的州县官吏肃清宵小。再传令江口水驿,让后方巴东运上来的第二批粮食与火器加速卸船,伤兵营往广都水路后撤十里安置,绝不可让前线攻城将士生出半点后顾之忧!”
一道道条理分明的军令从帅旗之下飞驰而出。
整个围困成都的四路七万大军、数百艘战船、数万转运民夫,就这般在顾怀的居中统筹之下,高效运转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