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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汉娜

第250章 汉娜 (第2/2页)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可她不在意。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动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年,我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年轻人一个一个地来,又一个一个地走。她们有才华,有热情,有那些不写出来就难受的东西。可她们没有出路。”她抬起头,看着玛丽。“真没想到,年轻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玛丽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都在做。只是这一次,我想做得更大一些。”
  
  莫尔夫人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看过我的书?”
  
  玛丽点点头。“看过。《严格的教育》。《女性教育论》。还有一些您写的剧本。那时候我还在乡下,躲在父亲的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可我知道,那些字是好的。”
  
  莫尔夫人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玛丽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老了,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骨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极短,干干净净的。这双手写过几十本书,写过那些被骂、被夸、被遗忘的字。
  
  “伟大的作品。”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了一眼的感慨。“也许吧。可伟大的作品,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一代一代人,接着写的。”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你写的那封公开信,我看了。写得很好。比我年轻时写得好。”
  
  玛丽愣了一下。“夫人——”
  
  莫尔夫人摆摆手,打断了她。“不用谦虚。好就是好。”她顿了顿。“那时候,我们这些人,被叫作‘蓝袜’。他们画漫画,把我们画成用茶壶浇人的疯女人。说女人一旦开始思考,就像蛋黄沉到底,带着污秽。”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已经不值得生气的事。“我们忍了。以为忍过去,以后的女人就不用再忍了。”
  
  她看着玛丽。“现在,你们不用忍了。不是因为我们忍得好,是因为你们比我们勇敢。”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更重了,可她觉得刚刚好。
  
  莫尔夫人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铺开一张信纸。“你把比赛的事,详细跟我说说。日期,奖金,评委,投稿的要求。我记下来,写信给我的那些老朋友。她们虽然老了,可笔还没放下。”
  
  玛丽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那些她已经想了无数遍的细节,一条一条地说出来。莫尔夫人写着,字迹有些抖,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她这个人,老了,可还能写。
  
  ***
  
  伦敦的梧桐叶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落,铺在柯曾街的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玛丽坐在埃杰顿出版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叠越写越厚的计划书。
  
  窗外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她从夏天开始就在想这件事了。那时候加德纳舅舅刚把第一批黄金存进英格兰银行,她把账册合上,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解开了绳子的船,一只一只地漂出来。
  
  后来她去找了埃杰顿先生,又通过蓝袜社的年轻作家问到了莫尔夫人的地址,送名片,等回音,约时间,登门拜访。老太太点了头,答应帮她联络那些老朋友做评委。
  
  然后才是真正的忙碌。
  
  她跑出版社。约翰·默里那边还算顺利,埃杰顿先生亲自去谈了两回,对方就松了口。朗曼出版社犹豫了一阵,最后是她自己上门,把报纸连载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先把获奖作品的选段在报纸上登出来,让读者先读,读到了,喜欢了,等书出版的时候自然会去买。
  
  那位老主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就试试”。
  
  最难的是那些小出版社。他们不是不愿意,是怕——怕投了钱、印了书、卖不出去。
  
  玛丽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说。说不需要他们出奖金,奖金她全包;说不需要他们承担风险,首印的数量可以定得很低,卖得好再加印;
  
  说这不是施舍,是生意,是让他们有机会签下那些本来永远不会走进出版社大门的作者。
  
  她说得口干舌燥,说得嗓子哑了又好了又哑。
  
  到秋天的时候,已经有十几家出版社签了协议。埃杰顿先生把那些文件码得整整齐齐,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莫尔夫人的信也一封一封地来了,那些她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诗人、小说家、评论家——一个一个地应下了评审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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