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一纸马革,半亩军田
第663章 一纸马革,半亩军田 (第2/2页)孙七低着头,半晌,才道:“大人,老汉不想让他,再来。”
“这田,他....他吃人的啊!!”
这话一出,韩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骂出来。
一句‘吃人’语轻言重。
西北的老卒,占着军田,不肯过继与子,非为贪那一亩半亩的地
是怕这西北的局,乱起来,儿子早早地,倒在战场上。
若逢太平年岁,父死子继,田传子耕,此况,十分多见。
可,当年宁王一案,弃地之祸,牵出了后来的,多少因果?
彼时,官册上的军户,尚未有今日这般凋零。
可宁王弃地,各州县官,望风而逃,无人指挥,无人断后.......
那些个平日里,接父田种家地,闲时操练,战时从征的西北良家子
便是一批一批地,填进了那场溃乱里。
许震后来接手,重整旗鼓,又征了多少?
可征回来的,还是当年那些,良家子么?
人死了,田还在。
老卒守着那几亩军田,不是舍不得地,是舍不得,让这田,再吃一个自家的后生。
人若去了,这军田,便真成了,一块吃人的地了。
......
魏逆生望着田中老卒脊背,想起《诗经》中里的一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陈绍在一旁,瞧魏子神态不对,因为他要发火,毕竟钦差本为查田而来。
于是脸色变了几变,终是低声劝说道:
“大人,此中……多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魏逆生看着他
“陈大人,这军田之弊,本官今日才看明白。”
“弊不在田,在人。”
“田是老卒的命,儿子是老卒的根。”
“朝廷要的是田,要的是人,可我们既让他种田,又让他死儿子......”
“这,这世上,没有一条道理,是这样讲的。”
陈绍低下头,不敢接。
……
魏逆生转身,向韩彪道:“韩彪。”
“末将在。”
“老卒手里种着的田,一亩也不许动。”
韩彪一愣:“那……那册子上寄名的……”
“册上写谁的名,本官查谁。”魏逆生道
“军田或赃田,两样,不能混。”
“军田要清,先清赃田,老卒要养,一亩不让。”
“大人......”韩彪怔了半晌,忽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明了!!”
应声后,魏逆生回到马前,取纸,提笔,给许震回信。
他只写了短短几行:
【何勇免死,削职为卒,发辽东军前效力】
……
信送出去了。
魏逆生又吩咐道:“传话给许将军:军田清厘,先从老卒的界石量起。
一亩一亩,重新丈过,量出来的数,报到我案上。”
“是。”
魏逆生翻身上马,立在渭水北岸,望着北面。
渭水汤汤,流不尽似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里那些老卒.....
他们还站着,锄头横在身前,像一排界石。
“一纸马革,半亩军田。”魏逆生低声自语。
“都是人命。”
.....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这句话说的不是官阶,是眼界。
“宰相为何起于州部?”
“因为州部有民。”
“民在州部,不在京城。”
……
崔福在旁听着,忍不住道:“大人,您这话,小的还是不大懂。”
魏逆生看了看他,道:“你可知,一纸清田令,从京城发出来,到咱们脚下,要过几道手?”
崔福摇头。
“过一道衙门,添一层意思,再过一道衙门,又减一层意思。”
魏逆生道:“京城里写的是‘军田清厘’,州县里说的是‘清丈加赋’,到屯里,就成了‘老卒的田要收’。”
“一道令,三层皮。
京里的大人们,看见的是第一层,百姓看见的,永远是第三层。”
崔福听得咋舌:“那……那这令,到底还算不算朝廷的令?”
“算。”魏逆生道:“所以难。”
“难在推行,难在各地情形不同,难在百姓看不懂朝廷的文书,只看得见自己那几亩田。”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田畴。
“同一道清田令,落在三处,就是三样的事。”
“若坐在京城的堂上,凭一册书、一张图,就敢说天下田可一法而清.......”
魏逆生说到此处,忽而顿住。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那时他只把这话当作书上的道理。
今日才知道,这话不是道理,是血。
不查不知,不问不晓。
坐在堂上听禀报,听到的是“军田有弊”
走到田里,看见的是“军田之弊,弊在人”。
“为政者,不入州部,不知民!!”
“不知民,不足以为相!!”
说罢,魏子一夹马腹,绯袍向而去。
.....
“韩彪。”见魏子离,陈绍神态恢复
“大人走了,莫要盯着了!这会不要表忠心了,没有人瞧见。”
韩彪不闻陈绍之言,独盯着日影西斜,绯袍策马
“陈大人.....”
“嗯哼?”
“魏大人跟你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
“呵,都是绯袍,无非叫我年轻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