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病来如山倒
第521章 病来如山倒 (第2/2页)日头西斜,暮春日光趋于柔和,湖面金光碎散,第二批斥候快船折返登舰,此番斥候头目面色笃定,跪地高声复命:“回将军!两岸全境探查完毕!龙阳南北十里滩涂、沿岸沟渠、临水密林,无弓弩伏兵、无陷马坑、无水底拦障,戍堡粮仓器物完好,哨卡旗鼓留存,只是兵民全数撤离,码头内外空无一人,确认无诈袭埋伏!”
接连两番探查,虚实已然敲定。
庞观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满是不解:“雷彦恭这到底是何用意?放着临水天险不守,直接敞开渡口,这是开门迎客,主动邀我大军入城?”
闻言,康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满是看透谋划的冷冽,转头看向西岸开阔滩涂,缓缓出声:“他打的就是开门迎客,关门打狗的算盘。”
“雷彦恭深知自身短板,朗州乡兵、溪洞部族,正面拼杀,绝非我宁国军百战精锐对手。去年李琼三万楚军尚且能兵临武陵城下,如今我军四万水陆大军压境,他自知挡不住正面兵锋,索性弃外围、弃滩涂、弃渡口,主动让出龙阳县城。”
“龙阳外宽内窄,城郊环山夹河,本就是天然布袋死地。他放我全军入驻县城,借城池粮草房舍养我士卒,等我大军尽数入城扎根,便合围山口、断绝水陆粮道,依托四周山林日夜袭扰,困死我军。可惜,雷彦恭算盘打得精妙,却算错两件事。”
庞观凝神拱手:“请将军明示。”
康博抬手指向湖面连绵宁国军船帆,声线沉而有力,字字笃定:“其一,我宁国军不是任他围杀的野犬,他雷彦恭,更没有资格做狩猎控局之人;其二,他耗敌游击之术,专门克制寻常藩镇大军,可此番伐朗,节帅早有筹备,姚彦章新编狼军,专为山地游击、破伏清缴而生,恰恰克制湘西溪洞伏兵。”
话音落下,康博不再闲谈,即刻朗声传令,军令层层利落下达,无半分迟疑:“传令水师统领,调水师两千水兵先行靠岸,分占南北滩涂戍堡,修缮水岸哨卡,沿岸布防弓弩手,封锁沿岸山林出入口,严防小规模洞兵袭扰!”
“传令风林二军各营校尉,全军加速,划分三块登陆场区,有序分批登陆,禁止士卒擅自离队、私自入林,务必在日落天黑之前,一万前军全员登陆龙阳渡口!”
两道军令干脆利落,直击要害,既控水岸据点,又严管行军军纪,从根源规避朗州零散伏兵偷袭风险。
随行传令骑士持令走下甲板,号角声随即响彻湖面,呜呜号角穿透湖浪之声,传遍整片先锋船队,各船校尉即刻奔走调度,船工摇橹调帆,百余艘运兵战船缓缓调转船身,朝着龙阳渡口码头平稳靠拢。
甲板之上只剩康博与庞观二人,湖风渐暖,庞观望着有序靠岸的船队,坦然开口说出心中预判:“将军,眼下局势已然明朗。雷彦恭铁了心避战,绝不和我军平地决战,后续龙阳县城攻防,必定毫不费力,守军大概率会不战而退,留一座空城给我们。”
康博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对对手的认可,语气公允:“雷彦恭能割据湘西五郡十余年,稳压周边溪洞部族,绝非庸碌莽夫,此人颇有城府谋略。若是寻常藩镇主将,孤军入驻空城,后路山林被封、粮道被断,不出半月军心必溃,注定深陷他布设的山林泥潭,进退不得。”
“好在节帅早有筹谋,以蛮制蛮,提前招募蛮僚青壮,交由姚彦章编组狼军,专项操练山地清缴、林间破伏、护粮巡道战法,克制湘西游击战术。若无狼军压阵,此番前军贸然入龙阳,即便不入圈套,也会被日夜袭扰拖垮战力。”
庞观闻言失笑,眉眼舒展,褪去此前忧色:“说到底,是骡子是马,终究要拉到战场上遛一遛。狼军闭营操练整整四月,食宿同训、山野砺兵,专研湘西地貌战法,战力究竟成色如何,此番龙阳战局,便是最好试金石。有狼军在后压阵,雷彦恭这套关门打狗之计,形同作废。”
二人闲谈之间,天色逐步沉暮,落日悬于西山山脊,晚霞染红半面洞庭湖水,暮春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凉意渐生。
一艘艘运兵战船平稳停靠龙阳渡口码头,木板跳板搭上岸边滩涂,身披甲胄的宁国军步卒手持长戈,列整齐纵队有序下船,步伐沉稳,军纪严明,无一人喧哗争抢。风林二军本就是江西老牌精锐,久经战阵,登陆调度井然有序,辅兵同步搬运营帐、炊具、守城军械,分工明晰。
直至酉时末刻,日彻底落山,暮色笼罩水岸,一万一千风林前军、两千辅兵全员登陆完毕,无人员落水、无队列混乱。
康博缓步走下战船,踏足龙阳滩涂实地,脚下泥土松软,混着江边青草湿气,放眼望去,沿岸戍堡门窗大开,守城滚木、擂石整齐堆放在堡内,甚至灶台烟火余温未散,足见朗州守军撤离极为仓促,是提前统筹有序撤离,并非临时溃败逃窜。
“传令各营,依托渡口高地依山傍水立大营,深挖壕沟、布设拒马、排布夜间烽燧警戒,三军就地安营埋锅,今夜全员休整,甲不解身,分班值守水岸、山林方向,谨防子夜偷袭。”康博环视四周水岸地势,再度下达休整军令。
他素来谨慎,即便探明无伏兵,也绝不放松夜间防务,大营壕沟深挖三尺,内外双层拒马拦路,夜间每半个时辰轮换一队巡兵,把风险降到最低。
一夜安然无事,子夜仅有零星溪洞游兵远远窥探大营,望见宁国军戒备森严,不敢靠近,转瞬遁入密林逃窜,整夜无战事交锋。
次日天光大亮,晨光穿透林间晨雾,洒遍龙阳郊野。
大营炊烟四起,士卒进食早饭,磨刀整甲,休整士气。康博升帐于中军大帐,端坐主位,并未下令即刻进军龙阳县城,丝毫没有趁势入城抢占城关的冒进之意。
昨夜一晚安稳,更印证此地处处是饵,越是唾手可得的县城,内里陷阱越深。
康博执笔翻看沿岸斥候传回的全域探报,一边分派十余组游骑,分四路沿着渡口至龙阳县城官道纵深探查,清查官道两侧密林、山坳、涵洞埋伏,摸排城内兵力布防、街巷布防实情;一边遣传令骑兵,奔赴后方水路,问询姚彦章狼军行军里程。
两个时辰后,两路消息同步传回大帐。
官道游骑回报:自渡口至龙阳县城全程十五里官道,两侧无伏兵沟壑,县城四门城门半开,城头军旗撤除,守军尽数撤离,城内商户百姓半数迁入城郊深山坞堡,只剩留守老弱,整座县城完全放空。
后方传令骑兵策马回营,躬身禀报军情:“启禀将军,姚彦章将军统领狼军,走西岸迂回赶路,此刻距龙阳渡口尚有一百二十余里,最快需两日夜,方能抵达龙阳大营汇合。”
消息落定,帐下几名校尉当即拱手请令,愿领本部兵马直取龙阳县城,唾手可得城池,不必空耗时日等候。
康博抬手按压,直接驳回请战,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传我军令,全军原地固守大营,继续休整练兵,加固水岸防务,无本将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率兵进入龙阳县城。”
庞观瞬间会意,低声问道:“将军执意按兵不动,是要等狼军汇合,再入城接管城关?”
“没错。”康博放下手中探报,直言心底布局,“狼军不到,我绝不贸然进驻县城。”
“雷彦恭撤兵弃城,本意就是诱我孤军入城。我风林前军擅长平地列阵、水岸攻防,不善街巷清缴、山林护粮。一旦入城,四面环山,粮道依托水路极易被断,届时城外溪洞兵日夜袭扰,城内士卒疲于守备,不战自疲。姚彦章狼军专精山地清伏、巡护粮道、街巷布防,唯有狼军抵达,分工布防,才能彻底破掉雷彦恭合围耗敌之计。”
他用兵从不求速,只求稳,宁可空耗两日粮草时日,也绝不踏入对手圈套半步。大营就此固守,静待狼军会师,龙阳渡口宁国军前军,就此止步不前。
……
洞庭湖心水域。
相较于西岸龙阳渡口的安稳对峙,湖心主力中军大船之上,氛围沉郁焦灼,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刘靖亲率的中军船队,自巴陵拔营出发,行至洞庭中段水域,距离西岸龙阳水域还有两日航程。主力座舰为五层大型指挥楼船,舱室宽敞,铺毡设案,军备物资齐全,可抵御湖上大风,只是湖面终日晃荡,船体无一刻平稳。
自穿越唐末乱世,距今整整六年零八个月,刘靖依托后世体魄认知、规律作息、科学养伤的思路起兵,常年征战寒暑,跋山涉水、披甲夜行乃是常态,底子远超当世营养不良、劳损多病的本土藩镇武将,耐寒耐热,极少染外感风寒,从军大小征战,仅有刀剑外伤,从未染上外感卧病。
可此番洞庭湖心行舟,天时地利叠加,外感寒湿积于体内,发病循序渐进,全然不同于往日急症。
今日湖心南风狂暴,暮春湖面昼夜温差极致悬殊,白日日光灼人,舱内密闭闷热,刘靖为核对湘西山地舆图、敲定狼军布防点位,久坐船头迎风观图近三个时辰,汗湿内里衣料;及至日暮湖风转凉,湖水蒸腾的湿寒之气裹着水气,钻进汗毛孔窍,侵入脾胃肌理。起初只是周身发沉、胃口发闷,刘靖只当是行船颠簸晕船,并未放在心上,直至入夜二更,船体起伏颠簸加剧,方才慢慢发作胸腹滞胀、反胃干呕,后转为间断腹泻,浑身畏寒乏力,虚汗浸满后背衣衫,病情缓缓加重。
随行随军专职医者入舱诊脉,三指搭脉良久,躬身沉声回禀:“节帅脉象沉迟湿重,并非突发急症,是白日汗出受风、湖心寒湿侵脾,叠加船体昼夜颠簸,脾胃气机紊乱,属于渐进外感湿寒。本是轻症,只需避风静养、温中散寒即可,奈何湖面无干暖居所,船身永不停歇晃动,寒湿持续入腑,轻症只会逐日拖重,极易转为高热。”
舱内屏风围挡,烟气淡淡,药味弥漫。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强如刘靖,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
此刻他斜靠软榻之上,褪去节度戎装,只着素色里衣,面色发白,唇色干涩,往日锐利沉稳的眼眸此刻带着病态倦意,浑身脱力,连抬手执笔的力气都消散大半。
他心底暗自诧异,自己远超常人的强健体魄,扛过江西寒冬野外宿营、扛过湘南暑热围城困守,刀伤剑伤数日便可愈合,偏偏扛不住洞庭暮春湖心湿寒。
起初只是体虚乏力,尚能自持理事,后续脾胃痛感慢慢叠加,脱力感层层加重,这是穿越六七年来,第一次外感小病不断加重,真切体会到乱世舟居无避风之所的无力。
亲卫统领许龟立于榻边,神色焦灼不安。
许龟早先是陶雅麾下虎翼都牙兵校尉,归降刘靖后,忠心无二,性情谨慎护主。
眼见刘靖一日之内消瘦倦怠,心绪难安,俯身轻声劝谏:“节帅,湖中养病百害无一利,船晃风寒,病情只会日渐加重。如今康将军前军已控龙阳渡口,战局走势平稳,伐朗大局自有康博、姚彦章坐镇把控,不必您亲赴前线。属下恳请节帅下令船队调头,折返巴陵水师大营城内静养,城内居所安稳,药材齐全,医者可随时调治,等身体痊愈,再进驻龙阳大营即可。”
刘靖微微喘息,虚弱摆了摆手,语声沙哑无力,气息断续:“不必……不过邪风小病,休养两日便可自愈。四万大军伐朗,我身为节度主帅,中军折返,军心必摇,雷彦恭若是得知我抱病后撤,必定士气大涨,借机袭扰前军粮道,不可折返。”
他身为割据藩镇节帅,深谙军心之道。
主帅半路退兵养病,等同于主帅怯战避敌,水陆数万士卒必定人心浮动,给对手可乘之机,小病而已,他不愿动摇全军士气。
许龟还想再劝,舱外忽然响起亲卫呵斥推搡之声,动静嘈杂,打破舱内安静。
“节帅身患重疾静养,无令不得入舱,速速退下!”
“属下有前军急报,事关战局,耽搁不得!”门外传令兵高声相争,语气急切。
榻上刘靖闻声睁眼,强撑气力,抬声开口,音色沙哑却自带威严:“许龟,放人进来。军情大于养病,无妨。”
许龟闻言只得退让,抬手掀开舱门棉帘,放外头传令兵入内。
这名传令兵是康博专属前线传令骑士,快马兼程、换乘快船横渡湖面赶来中军,衣衫沾满湖尘,双膝跪地,低头规整禀报龙阳全域军情:“启禀节帅!先锋康将军已于昨日酉时,率风林前军全员登陆龙阳渡口,探明水岸无伏兵,占据滩涂戍堡布防;康将军看破雷彦恭弃城诱敌、关门打狗之计,全军固守渡口大营,不贸然入城,已传令各部固守休整,等候姚彦章狼军汇合,再统筹入城布局,水陆防务周全,前军无一伤亡!”
传令条理清晰,进退有度,把康博研判战局、稳扎稳打的调度全盘上报。
刘靖听完,紧绷的心弦稍稍放下,眼底掠过一抹赞许病态微光,唇角微抬,轻声自语:“康博持重,遇事不贪一城一地之利,知进退、懂制衡,不枉我任命他为伐朗先锋。有他在前坐镇,前军无忧。”
他本就担忧先锋贪功冒进,落入雷彦恭山林圈套,如今康博按兵不动、静待狼军,恰恰踩中最优破局打法,战局节奏牢牢握在宁国军手中。
刘靖抬手挥手,遣传令兵退下,心神稍松之后,脏腑不适感再度翻涌,连日体虚耗神,倦意席卷全身,闭眼靠在榻上,闭目调息静养。
白日尚且能靠着意志力强撑心神,处置军情、调息压下不适感。入夜之后湖心湖风陡增三倍,船身浪涌颠簸更甚,舱内寒气锁温,白日淤积体内的湿寒彻底迸发,寒湿入肺入腑。
三更时分,刘靖先是浑身骨节发冷酸痛,被褥加厚依旧畏寒发抖,半个时辰后体表潮热升温,循序渐进发起高热,体温持续走高,慢慢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昏迷之中。额头热度逐层攀升,周身忽冷忽热交替往复,时而蜷缩畏寒,时而燥热发汗,无意识低声呓语军务,神志渐散,医者熬制的温中汤药,已然无力吞咽,药力无法起效。
守在舱外的许龟听闻舱内异动,推门入内查看,指尖一碰刘靖额头,滚烫灼手,瞬间脸色大变,心头巨震,当即快步外出,连夜传唤随军医者火速入舱施救。
医者连夜施针放血、冷敷物理降温,忙活近一个时辰,额头冷汗层层落下,高热只是短暂回落,转瞬再度升温,最终医者无奈回身,对着许龟低声直言利害:“许统领,节帅是积寒入腑,并非突发高热。其一,中军楼船常备外伤金疮药居多,温中祛寒、退热固本的配伍药材存量不足;其二,湖面浪涌不停、船体无片刻安稳,气血动荡不止,汤药、针石皆无法固本散寒;其三,湖上四面受风,寒湿源源不断侵入舱内,没有干燥暖房静养,拖至明日午时,高热反复耗损元气,会伤及脏腑本源。”
医者之言,直白点明死局:湖上,治不好此病。
许龟伫立榻前,望着昏迷呓语、面色潮红憔悴的刘靖,内心反复挣扎煎熬。
他记得白日刘靖亲口下令,不许中军折返巴陵,不可动摇军心。可军令是死的,主帅性命是活的,若是一意孤行留在湖心,刘靖高热病危,甚至殒命湖上,四万伐朗大军群龙无首,赣湘两地基业顷刻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一边是主帅军令、军中规矩,一边是节帅性命、全域基业。
瞬息抉择,许龟咬牙下定决断,甘愿一己承担违令罪责。
他转身走出养病舱室,立于船头,夜色面色冷峻,对着中军一众校尉、亲卫统领,沉声下达违令军令,语气决绝,不容任何人辩驳:
“即刻传令中军船队,调转所有船舵,收起西进帆旗,全队连夜折返巴陵水师大营!”
“第一,严守节帅抱病折返消息,封锁全船口舌,但凡士卒私下议论节帅病情,立斩不赦;第二,往来湖面传令快船管控口令更改,对外只宣称中军调整水道,绕行北滩避险行军;第三,抽调队内医术最好医者,轮番守在节帅舱内,持续冷敷控温,全速返航!”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军令落地,夜色之下,中军楼船缓缓调转船身,船桨破水,背离西岸龙阳方向,趁着茫茫湖雾,悄无声息北向返航巴陵。主帅病危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于大船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