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东海来人
第541章 东海来人 (第2/2页)因为印证过的人,都已经不再说话了。
所以当范离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校场中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忽然矮了一截,像潮水退去时那一声低沉的叹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方才散漫的观望中收拢起来,落在那道正从人群中走出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
他的身形修长而清瘦,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多年的老树,根已经扎进了地底深处,风再大,也只是晃一晃枝梢,动摇不了半分。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连护手都是最朴素的那种铁圈,握柄处缠绕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他没有看擂台,没有看台上的裁判,也没有看高台上的徐龙象。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走上擂台,然后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位置上,落在那个还没有出现的人身上。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另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
他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五官清秀,眉眼温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他的步伐却比燕十三更轻,轻得像踩在云端上,每一步都落得毫无声息,仿佛他不是在走,而是在飘。
他的腰间也挂着一柄剑。
剑鞘是玉白色的,通体光滑如玉,没有任何纹饰,可那玉质的剑鞘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被月光洗过无数次的河床石,看得久了,会让人有一种恍惚的错觉。
他的目光落在燕十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燕十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悠悠地转了一个圈,然后沉了下去,连涟漪都没有荡开。
燕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那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每一次做的时候,结果都一样。
白玉京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他也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玉白剑柄。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
擂台上的风停了一瞬,连远处街市的喧嚣都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台下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咳嗽声都被憋回了喉咙里。
然后,燕十三动了。
他的剑出鞘的速度不快,可那剑一出鞘,整座校场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那是一柄通体墨黑的剑,剑身上没有光,没有反射,像一道从地底深处抽出来的暗影。
他的剑锋朝前,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试探性的虚招,只是一剑,直直地朝白玉京的胸口刺去。
白玉京的笑意没有变。
他手腕微微一转,那柄玉白色的剑便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迎了上去。
没有格挡的架势,没有闪避的意图,只是从侧面贴上了燕十三的剑锋,像两条鱼在水中轻轻擦过,没有碰撞,没有声响,只是滑了过去。
可燕十三的剑,却忽然偏了一寸。
那一寸很短,短到站在台下的武者几乎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可那一寸,让燕十三的剑势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像一堵墙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纹,水从那边渗了过来。
白玉京没有趁势追击,只是收剑,退后半步,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
“好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夸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燕十三收回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锋,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收剑入鞘了。
“你也是。”
他说完,转过身,走下擂台,步伐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像一株已经完成了季节任务的老树,安静地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像一层冰面被砸开了一样,议论声轰然炸开。
“一招?”
“就打了一招?”
“这白玉京的剑法……那是什么路数?”
“不是剑法,是剑意。他方才那一下,不是格挡,是引。他把燕十三的剑势引偏了。”
“引?拿什么引的?我怎么没看见他发力?”
“你没看见,是因为他根本没发力。”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可台上的白玉京已经收剑入鞘,走下了擂台,像一个刚刚散完步的游人,安安静静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高台上,徐龙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方才那漫无目的的、焦灼的搜寻,在白玉京出剑的那一刻,忽然定住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攒动的人头中收回来,落在那道正在走下擂台的白衣背影上,瞳孔微微亮了一瞬,像黑暗中忽然被人点亮了一盏灯。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一支笔落在纸上,找到了落笔的地方。
“这人是什么来路?”
他的声音不高,可范离听见了。
范离的目光也落在那道白衣背影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东海蓬莱岛,白玉京。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不少,可真正见过他出手的人不多。方才那一剑,以意引势,不是剑法的范畴,是剑道的范畴。”
徐龙象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背影上,落在那柄玉白色的剑鞘上,落在那双走过人群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脚上。
他的眼中,那光亮越来越清晰了,像一团被风吹开了灰烬的火,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炭。
范离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而站在青岚剑宗席位上的剑来,目光也落在那道白衣背影上,眸光微微眯了一下。
他也看得很清楚。
方才那一剑,不是引,是“借”。
白玉京借了燕十三的剑势,借着燕十三的力量,将燕十三的剑锋引偏了那一寸。
那不是剑法,那是一种失传已久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上古剑理。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徐龙象,看见他那亮起来的瞳孔,看见他指尖停住的那一拍,心中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微微颤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擂台上那正在被擦洗的血迹。
他知道,这场比武大会,从这一刻起,就不再只是比武大会了。
徐龙象的目光,已经从“月神”身上移开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
对秦牧而言,一个被情爱困住的人是最好控制的;可一个重新盯上了猎物的狼,就很难预料他下一步会咬向哪里了。
剑来在心中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擂台上那两个正在准备第五场的武者,像一个称职的看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