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裂缝上的城市
第370章 裂缝上的城市 (第2/2页)“它会变成换取硬通货的门。”
修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
“你想控制港口?”
“不能这样说,也不能这样做。”
皋月回答得很快。
“外国财阀直接控制苏联港口,太显眼,也太危险。我们要控制的,是港口对外交易时离不开的部分。”
她一项项说下去。
“俄方可以保留港口的旗帜和名义,甚至可以让当地人担任所有公开职务。但只要他们要把货卖到日本、卖到亚洲、卖到需要稳定付款的市场,就必须经过一套可靠的外部系统。”
修一沉默片刻。
“西园寺商事可以提供这套系统。”
“是。”
皋月点头。
“食品可以从这里进口,机械可以从这里进入,木材、油品、金属、化肥原料、海产品,都可以从这里重新定价。”
“表面上看,我们只是给列宁格勒提供贸易便利。实际上,我们是在提前确定一件事——以后这片土地上的东西要变成国际市场上的钱,应该按什么格式交易。”
她看着修一。
“谁提供格式,谁就能在每一笔交易里留下位置。”
修一没有说话。
他已经听懂了。
买卖只发生一次,通道却可以让每一次买卖都经过自己手里。
皋月落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能源和基础资源。”
这一次,她说得更慢。
“列宁格勒本身不是能源产地,也不是远东资源的所在地。索布恰克今天能直接拿出来谈的,是港口、城市基础设施、文化遗产、食品供应和企业改革。可这些东西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它们本身能值多少钱。”
“那在于什么?”
修一问。
“在于它们会成为第一批被重新解释的资产。”
皋月说。
“过去,国营企业不能卖,港口不能卖,城市基础设施不能卖,科学院的人才也不能卖。可现在,他们会给每一种行为换一个名字。”
“出售会被写成合作。私有化会被写成改革。国家资产转移,会被写成引入外部资金维持运营。控制权变化,会被写成合资公司。港口的一部分功能被外资接入,也可以写成仓储、设备、管理和贸易服务。”
“父亲大人,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会先把过去无法交易的东西,改写成可以合作的项目;再把这些项目,变成能盖章、能付款、能交付的合同。”
修一低声道:
“那合同在这种时候可靠吗?”
“不可靠。”
皋月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
“斯拉夫人的信誉大概比美国人都还要低。”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合同。苏联现在的很多合同,更接近一份政治关系的记录。”
“今天盖章的人,明天可能下台;今天有效的许可,明年可能被新的共和国政府重新解释;今天的外贸窗口,后年可能落到另一个派系手里。”
她微微向前倾身。
“我们要看的,是一套路径。”
修一也微微向前倾身。
皋月继续说:
“项目由谁提出,印章在谁手里,执行归谁负责,货物由谁掌握,港口由谁控制,款项从哪里收,出了问题又由谁承担反悔的代价。”
“只有这些人同时被纳入结构里,合同才不只是一张纸。”
她顿了一下。
“西园寺家不能成为俄罗斯内部的主人。那不现实,也不安全。”
“未来这里会出现一批拥有矿山、油田、银行、媒体和工厂的人。他们会从苏联遗产里拿到最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在他们手里,才有本地政治保护。”
修一的眼神变得深了一些。
“你想扶植他们?”
“行不通。”
皋月轻轻摇头。
“扶植意味着他们听命于我们,可那是错觉。”
“真正拿到资源的人,终究会按照自己的利益行动。他们弱的时候还可能稍微听从你的,但等他们强大起来,第一件事往往就是摆脱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人。”
她的手指在画册上敲了敲。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能放在控制他们身上。”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通向国际市场的路,经过西园寺的门。”
修一没有立刻回应。
皋月继续道:
“矿山、油田和工厂就让俄罗斯人去争,那是他们内部的游戏。我们要避开那张桌子最中央的位置,把手伸向另一处地方。”
她看着修一。
“无论他们最后分到什么,只要想把那些东西变成真正的钱,就需要船,需要信用,需要买家,需要合同格式,也需要稳定的结算渠道。这些东西,西园寺可以提前准备。”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
“这,才是规则。”
客厅里只剩下暖气管道里细微的水声。
修一慢慢放下茶杯。
“你说的规则,不是他们怎么分。”
“不是。”
皋月回答。
“那是俄罗斯人的规则。我们制定不了,也不该试图制定。”
“我们要制定的是他们分完之后,如何把资产卖给世界、如何融资、如何被银行承认、如何让外国买家放心付款的规则。”
她微微垂下眼。
“资产本身会归属某个人。但资产的价格,未必由那个人决定。”
修一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度假。”
“是度假啊。”
皋月也露出一点笑意。
“父亲大人喜欢冬宫,女儿喜欢艺术,西园寺家对俄罗斯文化抱有敬意。”
“只是在度假的途中‘顺便’处理些许工作而已。”
“劳逸结合嘛,赚钱难道不是一种放松方式吗?”
她停了片刻,语气又重新冷静下来。
“但我们自己必须清楚,列宁格勒不是终点。”
“这里可以算作是一个样本。如果这里能够先走出一套地方政府、国营企业、外贸机构和外资合作的路径。”
“那么远东也会出现类似的路径,萨哈林也会出现类似路径,木材、矿产、海产品、油气,都会沿着类似路径被重新估价。”
她看着修一。
“等到所有人都明白这些东西值钱的时候,价格就已经不是现在的价格了。”
修一问:
“所以这次不急着谈条件?”
“不急。”
皋月说。
“索布恰克主动找上门,说明他需要我们不比我们需要他少。”
“现在太急,会显得我们只想占便宜,也会让他警惕。”
“我们要先进入他的圈子,知道谁说了算,谁能签字,谁的签字有用,谁只是站在台前说话。”
她顿了顿。
“还有,谁将来会背叛谁。”
修一看了她一会儿。
“你已经想得很远了。”
皋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想得远……吗?”
她扭头看向了窗外。
“这座城市……或者说这个国家,已经站在了裂缝边上。”
“我们只是比他们更早看见裂缝会往哪里开。”
窗外的雪仍旧在下。
远处的花园雕塑被白色一点点覆盖了,旧时代的面孔正在被新雪埋住。
屋内暖气充足,茶水温热,苏方准备的家具仍旧体面地摆在那里,好像这座房子、这座岛、这座城市都还属于一个完整而庞大的国家。
“工作和休假可以同时进行。”她最后说道,“明天冬宫的画我是真的想看。但招待会上认识该认识的人,也不耽误什么。”
修一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身,像是终于把这场谈话暂时放下。
“那明天就先去看冬宫。”
皋月微笑。
“是,父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