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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忍将痴意推千里,且抱残身赴山河

第779章 忍将痴意推千里,且抱残身赴山河 (第2/2页)

说完这番话,上官白秀重新转过头,那双眼眸直直的望进萧染的眼底。
  
  “所以,萧姑娘,三年来,你为白秀所做的一切,白秀并非草木,心中一清二楚,也感念至深。”
  
  “我知你心意,但以我如今这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残破模样,怕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同你走这一路了。”
  
  “故而,今日把话彻底说开,还请姑娘莫要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多做耽搁,更何况,你是安国公府捧在手心里的千金贵女,我不过是一个连功名都无,靠着主君庇护才苟延残喘的寒门书生。”
  
  “你我之间,本就云泥之别,就算我身子康健,又如何能够相守?”
  
  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屋子里的炭火依旧烧的极旺,可萧染却觉得通体冰凉。
  
  她就那样坐在绣墩上,仰着脸,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青紫的唇,看着他面对死亡时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看着他为了把她推开,连门不当户不对这种世俗借口都搬了出来。
  
  如果是三年前的那个萧染,听到心上人说出这种绝情的话,大概会当场拔剑斩断眼前的桌案,哭着骂他狼心狗肺。
  
  可如今的她,已经在城外那座荒山的衣冠冢前,独自吹了一年的冷风。
  
  就在上官白秀微微启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劝慰之言的时候,萧染突然抬起右手,干脆利落的在空中一划,直接打断了他后面未出口的话。
  
  她从绣墩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我知道了。”
  
  萧染丢下这四个字,转过身一把扯下衣架上那件氅搭在臂弯里,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朝着殿门走去。
  
  她跨出门槛,连门都没顾得上关,踩着残雪,大步流星的往院外走。
  
  刚走到老梅树下,迎面便撞上了双手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走过来的李石安。
  
  托盘正中放着一只冒着滚滚热气的青花药碗,浓黑的药汁随着少年的步伐微微晃荡,看到萧染气势汹汹的从殿里冲出来,李石安吓了一跳,连忙侧身护住手里的药碗,一脸惊愕的开口。
  
  “萧姑娘,药才刚煎好,您这便走了?”
  
  萧染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半点,高挑的身影裹挟着一阵冷风,直接从李石安身边擦肩而过,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抹火红的衣角便彻底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李石安端着托盘僵在原地,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月洞门,他又转过头看了看敞开着大门的偏殿,小脸上满是茫然。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昨儿个还在门外闹的要死要活,怎么今儿个进去了不到两刻钟,就这么冷着脸走了?”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的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顾不上多想,生怕手里的汤药被风吹凉了,赶紧端着托盘加快步子往偏殿走去。
  
  才刚走到石阶下,李石安的脚步却猛的顿住了。
  
  只见敞开的偏殿大门内,刚才还半死不活躺在躺椅上,连起身行礼都做不到的上官白秀,此刻竟然已经稳稳当当的站在了门槛里头。
  
  身上依旧披着那件雪白狐裘,怀里揣着乌铜手炉,但原本佝偻虚弱的脊背却挺的笔直,屋外刺骨的寒风吹进门洞,撩起他散落在肩头的乌黑长发与素白衣袂,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静静的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越过庭院里的枯枝残雪,久久的凝望着月洞门外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
  
  李石安端着药碗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自家先生身侧,仰起头,看着先生那张在日光下发白的侧脸,又顺着先生的目光往院门外看了看,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回过味来了。
  
  少年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轻轻开口。
  
  “先生,您刚才在屋里……是不是装病骗人家萧姑娘了?”
  
  上官白秀没有立刻回答,直到月洞门外那点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跟了自己一年的学生,唇角苦涩一扯。
  
  “先生何曾骗她?”
  
  上官白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我跟她说的话,十句里头有九句半都是真的,当年温清和替我拔除体内的余毒时便说过,如若我能一直安安分分的在屋里猫着,什么事都不管,什么心都不操,他或许能用金针和汤药替我吊住心脉,确保我只是减寿十年而已,往后还有数十年的光景可活。”
  
  说到这,他抬起那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头跳的很慢,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可这世道,哪容得人安分?从滨州到胶州,从白登山到樊梁城,几番折腾下来,我这具身子骨里的元气早就耗的七七八八了,如今还剩下几年可活?”
  
  “莫说是我,便是温清和替我诊脉时,也是眉头紧锁,半句准话都说不清楚。”
  
  上官白秀再次望向院外那株孤零零的老梅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与温情。
  
  “两三年是我往多了说的,万一明日一早,这口寒气上来没喘过去,我便直接撒手人寰了呢?”
  
  “她是个认死理的性子,我若是今日贪图一时温暖,应了她的情意,明日却又死在她面前,那岂不是亲手给了她希望,却又亲手把这希望砸的粉碎?”
  
  “那样做,太残忍,对她不公平。”
  
  与其让她日后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在病榻上痛不欲生,倒不如趁着现在,由他亲手做一回恶人,逼她趁早回头。
  
  李石安听的眼圈一红,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他最听不得自家先生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死啊活啊的事,当即往前跨了一步,双手将托盘举到上官白秀胸前,梗着脖子,有些气恼。
  
  “先生!您平日里教石安读书明理,怎么自己反倒说起这些丧气话来了!什么明日撒手人寰,呸呸呸,言语无忌,大风吹去!”
  
  少年一边连呸三声,一边端起托盘上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直接递到了上官白秀嘴边,眼神坚定。
  
  “先生您福大命大,当年在酉州城头那么凶险的绝境都挺过来了,老天爷肯定舍不得收您!”
  
  “而且现在有温先生看着,又有王爷和卢先生在南地北地不惜血本的为您筹集百年老药,找寻天材地宝,届时定能让您的身子好转大半!”
  
  “日后石安考取了功名,还得给先生端茶倒水,孝顺先生呢,先生往后万万不可再如此说了!”
  
  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所有吉利话都倒出来的小家伙,上官白秀心中那点因为萧染离去而泛起的苦涩与苍凉,被冲淡了不少。
  
  他不禁失笑,腾出右手,一如平日里那样,在李石安那颗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好,是先生失言了,先生往后不再说了。”
  
  说罢,上官白秀接过李石安递上来的青花药碗。
  
  那碗浓稠药汁,苦涩刺鼻的连旁边的李石安闻着都直咧嘴,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仰起头几口便将整碗滚烫的苦药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重新放回李石安手里的托盘上,用素帕拭了拭嘴角,并没有转身回屋去躲避风寒,而是与李石安并肩站在偏殿的门槛内,看着院子里被日光晒的渐渐融化的积雪。
  
  滚烫的药力在腹中化开,顺着四肢百骸散去,让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沉默了片刻,上官白秀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乖巧的少年,轻声开口。
  
  “石安,朝堂上已经定了章程,过几日大军拔营,先生便要随殿下一同去南地了,南地如今兵荒马乱,路途遥远,你便留……”
  
  “不行!”
  
  上官白秀那个下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石安就拔高了嗓门,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少年一只手死死端着托盘,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上官白秀的狐裘袖口,仰着脸,眼睛瞪的溜圆。
  
  “先生休想把石安一个人甩在京城!前日王爷不让您跟军南下,是您非要跟王爷请愿,王爷拗不过您,这才同意,您既然非要去南地,那石安自然也要跟着去!”
  
  说到这,李石安怕先生拿师命压他,赶紧把温清和这尊大佛搬了出来,理直气壮的挺起胸膛。
  
  “再说了,温先生从胶州出发的时候就当着诸葛先生的面给我下了死命令!”
  
  “温先生说了,不管先生去哪,我都得寸步不离的跟着,盯着您按时喝药,按时添衣,不许熬夜看公文!”
  
  “所以先生您别劝了,天底下哪有先生上战场,学生躲在后头享福的道理?”
  
  “先生去哪,我就去哪!”
  
  上官白秀愣了愣。
  
  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只小手,又看了看少年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兵营前,那个顶风冒寒站岗,最后却死在了战场上的李顺安。
  
  虎父无犬子。
  
  这个被他赐名石安,只盼着他一生安稳顺遂的孩子,不知不觉间,脊梁骨也已经长硬了。
  
  上官白秀眼底泛起暖意,没有再出言拒绝,再次抬起手揉了揉李石安的脑袋,脸上绽开一抹笑容。
  
  “好。”
  
  “既然你不怕吃苦,那此番,你便与先生一起,去看看我大梁南地的壮阔山河。”
  
  庭院之中,一缕带着些许暖意的冬日微风吹过廊檐,拂落了老梅树枝头仅存的残雪。
  
  风声吹过,恰如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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