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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4章 我妈说这汤不错,你多喝点

第0574章 我妈说这汤不错,你多喝点 (第1/2页)

书脊巷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慢。
  
  别处的梧桐叶子早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扫街的老周一天扫八趟扫不赢,骂骂咧咧拿竹扫帚抽树干。书脊巷的梧桐不一样,这巷子窄,两边老房子挤得密,梧桐树从巷口到巷尾统共就七棵,还都是歪脖子,树冠朝南边歪,叶子挡着阳光,巷子里的日头就碎成了金片子,一片一片撒在青石板上。林微言小时候以为这巷子的太阳跟别处不一样,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树歪。
  
  下午五点半,林微言蹲在店门口,拿小锤子敲一摞旧书脊的灰。隔壁陈叔搬了把竹躺椅搁在店门口,腿上搭条薄毯,手边搁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高碎,茶垢厚得能刮下来再泡一壶。陈叔眯着眼看林微言敲书脊,看了半天开口了:“小言,你这摞书敲了快一个钟头了。灰还没敲干净?”
  
  “敲干净了。我在等胶干。”林微言头也没抬,拿小刷子把书脊背面的旧胶一点点刷掉,动作慢,但稳,“胶干了才能上新纸。急不得。”
  
  “急不得急不得,你什么事都急不得。”陈叔嘬了口茶,“你妈刚才打电话到店里来了,你没接。”
  
  “我手机搁屋里充电了。”
  
  “你妈说让你晚上回去吃饭。她炖了汤。”
  
  林微言手上停了一下。“什么汤?”
  
  “山药排骨。你妈特意说了,搁了干贝,说你爱吃。”
  
  林微言把书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叔,我妈是不是又让你当说客?”
  
  陈叔把搪瓷缸子往躺椅扶手上搁,坐直了身子,一脸无辜。“什么说客?我就是个传话的。你妈打电话到店里座机,我不接谁接?我七十多的人了,还能替你挡电话?”
  
  “上个礼拜我妈打电话来,你说我‘出门收书去了’,前个礼拜你说我‘在博物馆看展’,大前个礼拜你说我‘嗓子哑了不方便接’——”
  
  “前三个礼拜那是你自己让我这么说的。”
  
  “可我妈不信了。”
  
  “你妈什么时候信过?”陈叔又把缸子端起来,嘬了一口,咂咂嘴,“你妈那脑子,你编瞎话骗她,她听第一句就知道后头九句全是水。她就是懒得拆穿你。今天她特意说了——‘陈叔你告诉小言,我不问她跟那个律师的事了,就让她回来喝口汤’。”
  
  林微言把刷子搁回工具箱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巷子那头卖糖炒栗子的老赵刚支上摊,铁锅里的砂子哗啦哗啦响,甜腻腻的焦糖味顺着风飘过来。
  
  “陈叔,你说我妈是真不问了,还是拿汤当鱼饵?”
  
  “你妈炖汤,从来不搁鱼饵。她就搁干贝。”陈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去呗。你妈一个人在家,炖一锅汤自己喝不完,喝不完又舍不得倒,搁冰箱里热三天。你忍心?”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陈叔把毯子拉到下巴,闭眼装睡。
  
  她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又把扎头的皮筋扯下来换了个颜色。换完自己跟镜子里的自己较劲——你换个皮筋给谁看?又没人上你家去。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沈砚舟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今天那批民国书的修复方案我看了,第三页第七条,你说用竹纸补,能不能换成皮纸?皮纸韧性好,色也接近。”
  
  林微言回:“竹纸便宜。皮纸一张顶竹纸三张的价。”
  
  沈砚舟秒回:“钱我出。”
  
  “你出钱也不行。这书是陈叔的,陈叔说要修旧如旧,竹纸跟原纸一个年代的,皮纸是后来的,贴上去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听你的。你是专业的。”
  
  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晚上吃什么?”
  
  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这人问得轻描淡写,好像随口一问。但她知道沈砚舟的“随口一问”从来没随口过。上回他随口问她“你公寓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吗”,隔天她下班回家,面馆老板递给她一保温桶的酸汤肥牛,说是“你朋友打包的”。再上回他随口问她“你妈身体怎么样”,隔两天她妈就收到一箱阳澄湖大闸蟹,寄件人空白,她妈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谈对象了”。林微言回“没有”,她妈说“那你哪来的大闸蟹”,林微言说“朋友送的”,她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哼得意味深长。
  
  “回我妈家吃。她炖了汤。”她回。
  
  “那挺好。替我跟你妈问个好。”
  
  “你自己问她去。”
  
  发完这句林微言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松了,松得跟自家人才这么说话似的。她赶紧补了一条:“我是说,你要是下回寄东西,直接署名,别让我妈猜。”
  
  沈砚舟回了个笑脸表情。林微言把手机塞回包里,觉得这人真是——怎么说呢——真是让人没办法。
  
  到她妈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妈住四楼。楼道灯坏了两盏,林微言摸着扶手往上爬,爬到三楼半闻见排骨汤味儿了,混着干贝的鲜和山药炖化了的黏糊气。她妈听见脚步声已经把门打开了,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锅铲。
  
  “来得正好,汤刚关火。”
  
  林微言进门换鞋,她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那个皮筋,新买的?”
  
  “嗯。”
  
  “颜色太鲜了。多大的人了还扎这么鲜的皮筋。”
  
  “妈——”
  
  “行了行了,洗手吃饭。”她妈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扭头补了一句,“你上回说那个律师,叫什么来着——沈砚舟是吧?他上回寄那个大闸蟹,个头挺大的。你替我谢谢他没有?”
  
  林微言在洗手间里挤洗手液,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谢了。”
  
  “怎么谢的?”
  
  “就说了声谢谢。”
  
  她妈把汤端上桌,四菜一汤,糖醋小排、清炒茼蒿、油焖笋,外加一大锅山药排骨汤。林微言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妈坐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看着她吃。
  
  “你瘦了。”她妈说。
  
  “我上礼拜刚称的,胖了两斤。”
  
  “那是秤不准。”
  
  林微言埋头喝汤。汤确实好,山药炖得绵软,排骨脱骨,干贝吊的鲜味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她喝了两碗,第三碗她妈给她盛的时候忽然开口了:“小言,我前阵子对你跟那个律师的事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林微言筷子停在半空。“妈——”
  
  “你听我说完。”她妈拿勺子搅了搅汤锅,“我为什么反对?因为五年前你哭成什么样我看在眼里。你从小不哭,你爸走的时候你都没哭,五年前你趴床上哭了三天,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你那个没事我信了五年。后来那个律师又回来了,又往你跟前凑,我就想,这人当年把你伤成那样,现在说回来就回来,凭什么?”
  
  林微言把筷子搁下。“妈,当年的事他跟我解释了。他有苦衷——”
  
  “我知道他有苦衷。你跟我说了,顾家那个闺女也打电话跟我解释了。”她妈顿了顿,“我生气的不是他有苦衷。谁家没个难处?我气的是他拿你当外人。他有难处他不能跟你说?他不能跟你商量?两个人处对象,天塌下来一块儿扛,他倒好,自己扛着,把你推出去。这叫什么事?”
  
  林微言没说话。她妈这几句话说得在理,她跟沈砚舟掰扯过这个,沈砚舟认了,说当年是觉得“跟你说你只会跟着着急,帮不上忙还搭进去一个”。林微言当时把他骂了一顿,骂完他认错,认完错她也没完全原谅他。这事在她心里一直有个扣。
  
  “但是——”她妈话锋一转,“我前两天碰见陈叔了,陈叔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那个律师上个月去他店里修了一本书,修了整整六天,每天从早上待到天黑,中午吃陈叔给他下的面。陈叔问他你一个律师修什么书,他说‘林微言教我的,她说修书能让人静下来,我一静下来就想明白了当年错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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