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5章 雨夜行车
第0455章 雨夜行车 (第1/2页)凌晨四点,高雄还在雨里泡着。路灯把柏油路照得发亮,像一条湿透的绸带。林默涵把那辆老旧的福特轿车停在墨海贸易行后巷的阴影里,引擎盖还冒着余热。他没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装着微缩胶卷的铁皮盒,盒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明月撑着伞站在车边,旗袍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小腿上。她没说话,只是把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递给他,领口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那是他刚潜伏来台湾时穿过的,后来嫌太显眼,就收进了箱子最底层。
“路上别停,”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过了台南,往北走省道,检查哨会少一些。”
林默涵接过风衣,触手冰凉。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阁楼的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灯亮着,就说明暂时安全。可这安全能持续多久?魏正宏已经回来了,张启明在翻旧档案,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可能变成最后通牒。
“你进去吧。”他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陈明月没动,隔着车窗看他。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细小的泪珠。她忽然伸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摩斯码的“平安”。
林默涵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蓝点,融进了漫天雨幕里。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左右,左右,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林默涵开得很稳,车速保持在四十迈,既不惹眼,也不会太慢。天还没亮,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几辆运货的卡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得他的车窗啪啪作响。
他脑子里过着的,是昨晚茶会上的每一个细节。周孝先提到“勘察”,李维祺抱怨“潮汐表”,郑怀仁说的“四米潮高”——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台风计划”航线图。但他还缺一样东西:舰队的通信频率。江一苇之前传出来的那份,和茶会上听到的对不上,差了整整一个频段。这就像有了地图却没有密码本,前线部队还是没法准确截获敌人的信号。
所以必须去台北。必须见到“影子”本人。
车过冈山,雨势小了些。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路边的稻田里,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弯腰插秧。林默涵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左边是省道,路况好,但检查哨多;右边是山路,绕远,但隐蔽。他摸了摸怀里的香囊,海燕的轮廓硌着他的掌心。
他打了把方向盘,拐向右边的山路。
山路窄,坑洼多,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两边的相思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道绿色的穹顶。林默涵摇下车窗,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冲淡了车厢里的烟草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建老家,也是这样下雨的山路,父亲牵着他的手去镇上赶集,路边开着一簇簇野杜鹃,红得像火。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那年他八岁,日军的飞机炸毁了村庄,父亲把他推进地窖,自己转身去救邻居家的孩子,再也没回来。后来他参加革命,潜伏,一次次在生死边缘行走,父亲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种泥土和烟火混合的气味,却始终记得。
中午时分,他到了嘉义。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得人眼花。他在一家小吃店门口停下,要了一碗阳春面,没敢久留,付了钱就继续上路。越往北,检查哨越多。每个哨卡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挨辆车检查身份证,后备箱,甚至座椅底下。林默涵的证件是“沈墨”,侨商身份,加上几包好烟,每次都能顺利过关。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魏正宏既然已经开始调查,就一定在各个要道布下了暗桩。
下午三点,他到了台中。这里离台北还有一半路程,但气氛明显紧张了。街上到处是军车和宪兵,商店门口贴着“肃清匪谍”的标语,红得刺眼。林默涵把车停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巷口,换了身衣服——把西装换成了普通的蓝色工装,眼镜也从金丝边换成了黑框的。他又从铁皮盒里拿出一叠文件,都是“墨海贸易行”的货单和税票,摊在副驾驶座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跑业务的商人。
重新上路时,他绕开了主干道,专挑小路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区的雾气漫了上来,裹着车子,像一层湿冷的纱。他打开了车灯,两道的光柱切开浓雾,照亮了路边斑驳的里程碑。公里数在一点点减少,台北越来越近,危险也越来越近。
晚上七点,他到了桃园。再往前,就是台北的外围防线。他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顺便问了问路。加油的小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脸倦容,手上全是油污。
“先生去台北啊?”小工一边加油,一边搭话,“这两天查得严,说是要抓什么大匪谍。我表哥在宪兵队,说今晚全市要大搜查,没有‘良民证’的,一律扣下。”
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有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小工压低声音,“听说那个匪谍代号叫什么……‘海燕’,神通广大得很,连军情局里都有他的人。”他说着,凑近了些,“先生你小心点,别夜里开车,容易出事。”
林默涵笑了笑,递给他一根烟:“谢谢兄弟提醒。我这是赶着回去给老娘祝寿,没办法。”
加完油,他继续往台北开。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他脑子里反复想着“海燕”这两个字。这是他自己的代号,除了极少数人,没人知道。可现在,连一个加油的小工都听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魏正宏已经把网撒开了,而且撒得很大。
他加快了车速。
快进台北市区时,他遇到了第一个封锁线。警车闪着红蓝灯,把路堵死了一半。士兵们拿着枪,正在检查过往车辆。林默涵减慢速度,排在其他车子后面。前面的司机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个孩子,正跟士兵解释自己是去医院看病人。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过去了。
轮到林默涵时,一个少尉模样的军官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下车。”他命令道。
林默涵依言下车,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长官,有什么事吗?”
“身份证。”少尉接过他的证件,对着路灯仔细看。照片上是“沈墨”,面目清晰,钢印齐全。但他还是皱着眉,问:“这么晚了,去台北干什么?”
“回公司办事。”林默涵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是墨海贸易行的,在高雄做蔗糖生意。这是我的货单。”他指了指车里的文件。
少尉没看货单,反而盯着他的脸看。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刮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唇。林默涵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但他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视线,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安。
“沈墨……”少尉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问,“你认识一个叫张启明的人吗?”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没露半分,只是微微摇头:“不认识。长官,我是个生意人,只认得糖和钱。”
少尉又盯了他几秒,把身份证还给他。“走吧。”他说,“前面还有检查哨,开快点。”
林默涵上了车,平稳地驶过封锁线。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些红灯蓝灯,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张启明……他果然想起来了。他想起了“沈墨”这个人。虽然魏正宏还没确凿的证据,但危险已经像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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