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8章 旧人旧事
第0888章 旧人旧事 (第1/2页)民国十六年秋,九月十七,沪上法租界霞飞路。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法国梧桐的叶子被昨夜一场秋雨打得七零八落,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停在霞飞路一百七十二号门前——那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洋房,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铁栅栏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锈。
这里曾经是莫家在法租界的别院。
十六年前莫家出事的时候,这栋房子被查封了,后来几经转手,如今归了一个葡萄牙商人,那人常年在澳门,房子空着,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头。齐啸云托了工部局的关系,花了大价钱把钥匙借了三天。
贝贝站在铁门前,仰头看着这栋老房子。
三层楼,坡屋顶,老虎窗,门廊上的罗马柱裂了一道缝,用灰泥草草糊上了。院子里的草坪荒了,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中间一条碎石小径被苔藓染成了青绿色。
“这就是……我家?“她轻声问。
莹莹站在她旁边,眼眶又红了。她来过这里一次——七岁那年,母亲牵着她的手路过霞飞路,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着她的手越攥越紧,最后蹲下来抱住她,哭得无声无息。
“嗯。“齐啸云替她开了铁门,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你父亲当年最喜欢这栋房子。他说这里安静,推开窗能看见整条霞飞路的梧桐。“
三个人沿着碎石小径往里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贝贝的布鞋——她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藏蓝色旗袍,是周凤仙从绣坊里一个要出嫁的姑娘那里借来的,腰身略大,用一根腰带系住,倒也利落。
院子尽头,正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
七十多岁的年纪,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膝盖上摊着一本旧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正在一笔一划地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着黄,可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光——像快要烧尽的油灯,灯芯上最后那点火星。
他看见齐啸云,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的毛笔掉在台阶上,骨碌碌滚下去。
“少……少爷?“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
“莫伯,是我。“齐啸云快走两步,扶住老人,“您老还是这么准时,天一亮就来了。“
老人叫莫德忠,是莫家三代的老管家。莫隆出事那年他四十五岁,没走,留下来守着这栋空房子,一守就是十六年。后来房子被收走,他走了,可每隔几天还是要回来看看,像来看一个躺在病床上醒不过来的亲人。
他的目光从齐啸云脸上移开,落在贝贝身上。
然后,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账册哗啦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之后,全身的气血都往头顶涌、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宣泄的闷响。
“莫伯?“齐啸云扶住他。
老人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枯枝一样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贝贝,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像……“
又是一个字——
“太像了……“
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齐啸云一把架住。
“莫伯,您看清楚了——这是阿贝。从江南来的阿贝。玉佩合了,莹莹也认了。“齐啸云低声说,“她是莫家的女儿。您的……大小姐。“
莫德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莹莹那种安静的、一颗一颗的,是浑浊的、纵横交错的,顺着脸上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往下淌,淌进领口,淌进衣襟。
他颤着腿,硬是跪了下去——不是冲贝贝跪,是冲这栋房子跪。
“老主人……您看见了吗……大小姐回来了……“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廊说,声音碎成了渣。
贝贝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自家门口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她走上去,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老人家,起来。“
莫德忠抬头看她。隔着那层浑浊的泪,他盯着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看——看她的眉,她的眼,她鼻尖那颗小痣,她下巴的弧线。
“大小姐……你左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贝贝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左耳后。
“有。“
莫德忠闭上了眼,眼泪从紧闭的眼皮缝里挤出来。
“老主母也有。这是莫家女儿的记号。“他颤声说,“你没认错。你是莫家的骨血。“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不是开这扇门的,是一把更小、更旧的,钥匙柄上缠着红线,红线都磨秃了。
“老主人当年……在书房地板下面,藏了一个铁盒子。钥匙他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大小姐回来了,就交给她。“
他把钥匙递过来。
贝贝接过钥匙。铜的,沉甸甸的,柄上“长命百岁“四个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书房在二楼。“莫德忠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跟我来。“
……
书房在二楼最里面一间。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十六年没人住,窗棂上的玻璃碎了两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发黄的宣纸哗哗响。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书早被搬空了,只剩几本翻烂的《康熙字典》和半套《资治通鉴》散落在角落。对面墙是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摆着一方砚台、一支断了的湖笔、一只铜镇纸。镇纸上刻着四个字——“清白传家“。
莫德忠走到书案右侧第三块地板砖前,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砖缝。
“就这儿。“
贝贝蹲下来,把铜钥匙插进砖缝旁边一个极隐蔽的小孔里——孔被灰尘堵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钥匙转了半圈,咔哒一声,地板弹起来一条缝。
底下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生了一层红锈,锁孔里塞着半截锈死的钥匙。
贝贝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书案上。
盒子没锁——锈死的锁轻轻一掰就掉了。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毛了,封口处的火漆印还在,是一个“莫“字。
贝贝拿起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信封上写着——
“吾女贝贝亲启。父莫隆绝笔。若父有不测,此信由德忠转交。“
她的眼泪砸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莹莹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贝贝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十六年的岁月把它染成了旧茶色,可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是莫隆的字,筋骨遒劲,一笔一划像刀刻在石头上。
贝贝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大概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民国元年三月初七,你与莹莹同时降生。为父在产房外听见你俩的哭声,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给你们的祖父敬了三杯酒。你祖父说,大的叫贝贝,小的叫莹莹,一个如珠如宝,一个莹洁如玉。为父抱着你俩,一人亲了一口,心想这辈子再无所求。
可天不遂人愿。
你出生第七个月,为父遭人构陷。政敌赵坤伪造通敌文书,军警围宅,家产查封。为父被捕那夜,你母亲抱着你俩哭了一整夜。第二日,赵坤心腹找到乳娘,以你母亲性命相胁,逼她抱走你。乳娘趁乱将你带走,从此杳无音信。
为父在狱中得知此事,心如刀绞。可彼时自身难保,连你母亲和莹莹都护不住,何谈寻你?
吾儿,为父不知你流落何处,不知你被何人收养,不知你可曾挨饿受冻,不知你可还记得莫家的半块玉佩。为父只知,你身上流着莫家的血,莫家的骨气在你骨头里。无论你在何处,无论你过何种生活,你都是莫隆的女儿。
赵坤之仇,不共戴天。为父若能活着出去,必手刃此贼。若不能——吾儿,你要活着。好好活着。等你长大了,替为父看看这个世道,能不能变一变。
莹莹性子温婉,需人照拂。你若与她重逢,替为父多疼疼她。她吃了太多苦,不该再吃苦了。
玉佩合,便是莫家人。
父莫隆
民国元年冬月初三
信纸在贝贝手里抖得哗哗响。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眼泪糊了整个信纸,字迹在泪光里化成一团模糊的墨影。
莹莹从她手里接过信,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捂着嘴,蹲在地上无声地哭。
齐啸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荒芜的院子,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赵坤。“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黄浦江。
莫德忠站在书架旁,老泪纵横。
“大小姐,这封信,老奴守了十六年。“他颤声说,“老主人当年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把家,把小姐,把未出世的事,都交给我了。“
他抹了把脸。
“可我……我没守住。我没找到你。我没护住莹莹小姐和夫人。我连这栋房子都没保住……“
“您守了十六年。“贝贝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握住他枯瘦的手,“一封信,守了十六年。够了。“
莫德忠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不够。不够。老主人还在外面躲着,赵坤那狗贼还在沪上作威作福。我这条老命,要看到他倒台,才算够。“
贝贝看着这个老人。十六年,一个人守着一座空房子,守着一封信,守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希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在水乡吃过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莫伯,“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稳,“我回来了。莫家的事,我们一起扛。“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那点火星忽然亮了一下。
像快要灭的油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灯芯。
……
三个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雾散了,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莫德忠锁了书房的门——那把铜钥匙他收回去了,说铁盒子拿走了,锁还得锁着,万一还有别的东西。
“大小姐,“他站在台阶上,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件事,老奴一直没敢跟人说。“
贝贝和齐啸云同时看向他。
“什么?“
莫德忠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凑近了些。
“赵坤的人,最近在打听这栋房子。“
贝贝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两个穿短打的,在霞飞路上转悠,问过街口的报贩子,问这房子现在住谁。报贩子是我远房侄子,偷偷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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