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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9章 晨雾散处见真容

第0859章 晨雾散处见真容 (第2/2页)

贝贝头皮一炸,左手攥紧袖口梭刀,右手已经搭上林氏胳膊:“跑不起来就贴墙根,往酱园那道矮门钻。王妈带路,别回头。”
  
  “阿贝——”林氏脸色白得厉害,却咬着牙没软腿。
  
  “娘,信我。”贝贝把人往莹莹那边推,自己退后半步,正对巷口逼上来的人。
  
  鸭舌帽先动手,没掏枪,怕惊街面,手里抡的是裹了布的铁尺。他显然摸清贝贝是姑娘家,上来就压她中路,想一把拽胳膊拖上车。
  
  贝贝没退。
  
  水乡码头被醉汉揪过辫子、被黄老虎手下拿棍子封过路,她早不是会僵在原地的人。铁尺带着风下来,她侧身让半寸,梭刀从袖口滑出来,刀尖不上挑,反手往对方腕骨侧面一削。
  
  布卷铁尺“铛”地偏开,那人手腕吃痛,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来抓她领口。
  
  贝贝脚下踩着青苔往旁一滑,借他前冲的力道肘尖顶他肋下,人直接撞上槐树,后背撞得闷响。
  
  巷子里卖豆浆的挑子“咣当”翻了,热气炸开。
  
  “散!往人堆里走!”齐啸云声音从街口砸过来,人已经冲到近前,抬腿把左侧扑来的汉子踹退两步,顺手夺过对方木棍,横扫逼开右侧。
  
  贝贝顾不上回头,推着林氏贴墙快走:“王妈,门!”
  
  王妈抖着手扒开酱园后墙那扇虚掩的矮木门,莹莹先搀林氏挤进去,贝贝最后一个闪身入内,反手把门闩拉上。
  
  外头棍棒和脚步乱成一团,夹杂齐啸云低喝“滚”的一声闷响。
  
  酱园后院堆着几排酱缸,咸腥味扑面。林氏靠在缸壁上喘,莹莹半蹲着给她顺背,贝贝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梭刀还攥在手里,指节汗津津的。
  
  “他会不会吃亏?”莹莹仰头看她,声音发颤。
  
  “他那身手不像吃亏的,是怕街上开枪,故意把人往外引。”贝贝顿了顿,把刀翻过去藏进袖口,伸手抹了把额角汗,“等半刻钟,听不着枪声就往里走。酱园通布料栈后墙是不是?”
  
  王妈瘫坐在酱缸边点头:“通,墙那头有条夹道,我侄子把门栓抽了,咱们直接进齐家栈房。”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剩酱缸沿上风刮过的细微声。
  
  贝贝靠着缸壁,低头把颈间玉佩扯出来,攥在手心。两块玉虽没挂在一起,可她这半块贴着掌纹发烫,像隔着墙、隔着十七年南北风尘,把另一半拽着不撒手。
  
  她忽然开口:“莹莹,刚才外头那帮人,不是冲钱,是冲‘玉合了’这件事。”
  
  莹莹怔:“赵坤怕咱们认亲?”
  
  “怕咱们认完亲,把当年抱走我、压住莫家案的底掀开。”贝贝抬眼,目光在阴沉沉的酱园后院里像淬了水的小刀,“周妈妈昨夜一露面,赵坤那边就该收到风声。今天这出堵巷口,是要把咱们拆开,要么把周妈妈灭口,要么把玉夺回去,重新把莫家钉死在‘通敌绝户’四个字上。”
  
  林氏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发颤:“他连孩子都不放过,如今还要在街口动手……莫隆若在,看见这家门叫人逼到这步,该多恨。”
  
  “父亲没死。”贝贝蹲到林氏跟前,把这句轻轻垫进去,“齐啸云前几日翻旧档,管家说过,莫隆当年没被处死,是旧部拼死换出来的。这事儿还没见着人,不能乱传,可咱们往后的底气,就在这儿。”
  
  林氏猛地睁眼,眼泪一下子卡在眼眶里,像连呼吸都不敢重:“你、你早知道?”
  
  “昨儿才敢往准里落。还没见人,我不敢拿这话哄您。”贝贝把玉佩重新挂回颈间,“所以今天更不能叫赵坤吓回去。他越急着动手,越说明咱们踩到他命门了。”
  
  莹莹伸手攥住她袖口,指节泛白:“那咱们见着齐啸云,就把线理顺。周妈妈得藏死,暗纹不能落外人眼,父亲那条线,咱们只走齐家信得过的人。”
  
  “对。”贝贝抬手拍了拍妹妹手背,转头贴门板听了听,外头巷子远远传来报童喊“申报——沪上晚报——”,没棍棒声了。
  
  她把门闩轻轻拨开一条缝。
  
  齐啸云果然在巷口那头出现,长衫袖口蹭了灰,额角一道浅红刮痕,手里还攥着那卷报纸。他先扫到矮门,脚步没停,绕到酱园侧门,低声唤:“贝贝?”
  
  “这儿。”贝贝拉开半扇门,把他拽进来,上下一扫,“伤没伤着?”
  
  “蹭破点皮,不碍事。”齐啸云喘了口气,把报纸丢在酱缸沿上,目光先把林氏、莹莹、王妈挨个扫过,“都齐全,我就放心了。那三个是赵坤手底下的暗线,不敢开枪惹巡捕,被我撂倒一个,另两个滚了。他们认得我,往后别院、锦绣斋都不能再当安稳地。”
  
  贝贝把方才门缝里看见的黑篷车描述了一遍,又补那两人手背有同款青记:“赵坤底下人爱在手腕或手背烙小印,我水乡见过黄老虎那边雇的打手也有类似暗号,回头认人先看这个。”
  
  齐啸云眼神一冷:“记住了。城北货栈后院已经腾出来,咱们从这夹道过去,天亮前把周妈妈转进去。今天这顿堵,反倒是提醒——不能再慢。”
  
  王妈的侄子在布料栈后墙等着,是个闷头老实后生,见人进来立刻把门带死,领着穿过两排布垛,进了一间朝北的小厅。炭盆、茶水、帘子一挂,外头看就是账房堆放样布的僻静屋子。
  
  周陈氏已经被齐家管家提前转来,缩在靠墙圈椅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贝贝和林氏,老眼一下子涌泪:“夫人……贝贝小姐……老奴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全乎人了。”
  
  林氏走过去,没责她,只把两只手覆在她枯手上:“当年刀架我脖子上,你没得选。活下来,才替我女儿留了这条命。该我谢你。”
  
  周陈氏哭得直不起腰,贝贝在旁边蹲下,把老人抖着的肩扶稳:“周妈妈,您把那晚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尤其赵坤派来盯您的人长什么样、后来这些年拿什么拿捏您。今天不说全,下次他们不会只堵巷口。”
  
  老人哆嗦着回忆,断断续续拼出当年——
  
  赵坤心腹姓褚,外号褚管事,脸上有道横眉疤。抄莫家那夜,是他把周陈氏从灶房拖出来,手里拎着刺刀,说抱走大的还是小的自己挑,挑慢了,夫人和孩子一起没。周陈氏抱走贝贝,按吩咐送到江南码头,把孩子放船桩后头,不许回头。可她到底心疼,隔了三天绕回去问码头帮工,听说有个渔家把女娃捡走了,才敢把这条命线续在心里。
  
  后来她留在莫家残宅附近做粗活,被褚管事隔三差五拎去问话,稍不对就扇耳光,逼她咬死“孩子当场没气,埋了”。莫家倒后那些年,她靠给人浆洗衣服过活,褚管事的人隔半年露一回面,像拿根绳套着她脖子,不让她忘,也不让她说。
  
  “前几日莹莹姑娘问我,我夜里吓得睡不着,跑去霞飞路想远远看阿贝姑娘一眼,谁知真撞上……那玉,那断口,我闭着眼都认得。”周陈氏攥着帕子,哭得气都接不上,“昨儿被他们盯上了,馄饨摊边上站着个戴黑围巾的后生,眼珠子往我这边黏,我才知道躲不过了。”
  
  齐啸云和贝贝对视一眼。
  
  黑围巾。今早巷口那辆黑篷车若真有人遥看,周陈氏已经暴露,别院外那道墙影、巷口口哨,全对得上。
  
  “褚管事还在赵坤身边。”齐啸云声音沉下去,“这人是个活口,当年抱走贝贝、逼供乳娘、销毁莫宅线索,多半经他的手。要扳赵坤,先得把这颗钉子拔出来,或者反制住他。”
  
  贝贝眼底那点水乡野劲又起来了:“拔钉子不能硬来。他认得周妈妈,认得玉,认得莫家旧人。咱们反过来用——放点假风声,把他引出窝,找个他不敢当街动手的地方,套出他当年亲手经的手脚。”
  
  莹莹忽然抬头:“博览会那幅《水乡晨雾》还在锦绣斋库房?”
  
  “在。”贝贝看向她。
  
  “那就做个局。”莹莹指尖在膝上轻轻划了两下,像在绣绷上排针,“对外放话,说阿贝姑娘今夜回锦绣斋取绣样,顺带把玉佩送去给洋行看货。赵坤的人贪功,必派人盯库房。咱们把周妈妈藏进齐家货栈不动,真引出来的,只能是褚管事那条线底下的小鱼。真鱼要咬钩,得等他以为咱们露了破绽。”
  
  林氏听得心口突突跳,却把女儿俩的手一起握住:“你们别自己去。齐家总有几个靠得住的老人,让啸云排人。”
  
  齐啸云颔首:“货栈后院留两个会拳脚的守着,我亲自去锦绣斋布线。贝贝不能露面太早,她一出现,对方立刻明白玉主人在场,局就穿了。”
  
  贝贝摇头:“我不露面,他们未必信‘玉在绣坊’。可真要露,也得露得像个不知道被盯的绣娘,慌里慌张进去取东西,给他们留半截尾巴。”
  
  她顿了顿,嘴角浮出一点笑,不像刚才抡刀那般冷,倒像水乡船头晒着太阳跟人耍心眼:“黄老虎当年想扣我绣屏,我故意把次品摆明面,真货卷在破油布里从后窗递给养父,他们追了半条河,捞上来全是湿稻草。盯梢这活儿,谁急谁先露破绽。”
  
  齐啸云看她这笑,心口某处像被晨光烫了一下,忙把视线移开,去盯炭盆里跳动的火苗:“那你答应我一条,真动上手,退字在先,不能又往刀口上迎。”
  
  “你答应我别逞英雄,我就不往刀口上迎。”贝贝把话原样甩回去。
  
  莹莹在旁边轻轻“噗”了一声,到底没忍住,抬手抹了抹还红着的眼角:“你们俩这时候还有闲心顶嘴……我算看出来了,我姐这脾气,走到哪儿都能把人噎回来。”
  
  屋里那点紧绷,叫这句冲淡了薄薄一层。
  
  周陈氏靠在椅背上,哭过一场反倒像把压了十几年的气吐顺了,手慢慢不抖了,望着贝贝和莹莹并排站在炭盆边的脸,喃喃道:“像,真像夫人年轻时。一个像老爷那股不肯弯的硬气,一个像夫人那股细致……老天爷到底没把莫家这根线彻底扯断。”
  
  贝贝把炭盆边那卷报纸挪开,怕烤糊了,顺手展开扫了一眼。
  
  第三版角落登着一行小字广告:「锦绣斋阿贝姑娘绣屏《水乡晨雾》近日交割,洋行订样,谢绝闲客。」
  
  她眉头一皱:“这谁登的?”
  
  齐啸云凑近看,脸色立刻沉了:“不是咱们的人。赵坤手底下惯会借报纸放风,把目标钉在明处,方便他们收网。看来昨夜博览会散场后,他们已经把‘阿贝’这个名字挂上墙了。”
  
  莹莹伸手把报纸抽走,折起压在茶盘下:“正好,将计就计。他们替咱们把动静嚷出去,咱们就把‘今夜取绣样’这出戏唱足。只是周妈妈绝不能留在这间屋等消息,得挪到更里头。”
  
  齐啸云起身:“货栈往里有间存皮货的暖房,外头挂满样布,进门要绕两道锁。我让管家把周妈妈送进去,天黑前不动烟火。”
  
  安排定,几个人分头动。
  
  贝贝帮王妈把林氏扶进里间榻上躺稳,临走前蹲在林氏枕边,把那半块玉摘下来,轻轻塞进林氏掌心搁着:“您先替我捂一会儿。真玉贴肉养,交给母亲捂,比挂我脖子上稳。”
  
  林氏攥紧,像攥着失而复得的那截命:“快去快回。少逞强。”
  
  “不逞强。”贝贝起身,袖口梭刀还在,外头罩了件王妈找来的灰布褂,把水乡姑娘那股利落劲儿全掩进寻常街妇的轮廓里。
  
  齐啸云在夹道口等她,见她出来,把一顶半旧绒线帽递过去:“帽檐压低点,别让人认出侧脸。咱们走布料栈后门,绕到申园路再分开。”
  
  贝贝接过来戴上,抬眼瞅他额角那道刮痕,伸手想碰,半道又收回去,只说:“回头给你上药,别拿报纸糊那点灰当没事。”
  
  齐啸云喉结动了动,低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夹道。
  
  午前街上人稠,菜担子、洋车、穿制服的稽查员混在一处。贝贝贴着街北走,余光不停扫身后——鸭舌帽没再出现,可她后背那层被注视的刺感没消。这种感觉在水乡也常有,江面看着平,水下有暗流,船底一晃就知道。
  
  走到申园路岔口,齐啸云停在一处卖花生糖的摊边,付了两个铜板,把纸包递给她,借这动作把声音压到极低:“我往东,去锦绣斋后门布人。你沿酱园墙根走,别进主街。申时三刻,若没异动,去‘老裕兴’茶馆后堂二楼,我留个伙计认你,暗号要一碗酽茶、不加糖。”
  
  贝贝把花生糖揣进袖口,没看他,只盯着街对面卖花老太的篮子:“记住了。要是申时三刻你没到,我不等,原路退回货栈,别回头找我。”
  
  “不会让你一个人退。”他声音里有点压不住的急,又硬生生捺平,“我尽量早到。”
  
  贝贝这回偏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带着晨雾散尽后的清亮:“活着,齐啸云。别拿‘护住她’当理由把自己填进去。你真折在赵坤手里,我可不认那句‘不再躲’。”
  
  说完,她转身往人堆里一没,灰布褂、绒线帽,像无数个沪上谋生的年轻媳妇,眨眼融进街声里。
  
  齐啸云站在花生糖摊前,手里多出那张没展开的纸包,站了足足两息才抬步往东。
  
  风把霞飞路剩的最后几片梧桐叶卷过脚面。
  
  老裕兴茶馆、锦绣斋后库、褚管事藏在暗处的线,今夜这局一旦铺开,就再没回头路。可他望着贝贝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悬了许多年的空,被人拿针线一点点缝上了。
  
  不是莹莹那头青梅竹马的情分不对,是贝贝这样的人,像水乡晨雾里忽然摇橹过来的一叶船,船头站着一个不怕风浪的人,一眼就把他从不肯认输的孤舟上拉到了岸边。
  
  他攥紧纸包,把这点念头压下去,先活过今夜。
  
  申时三刻以前,把所有暗桩摆到位。
  
  ……
  
  贝贝绕了两道巷子,确认没人跟死,才在老裕兴后墙敲了三下门。
  
  里头停了半秒,门开一条缝,小伙计提着壶热水,上下打量她:“找人?”
  
  “一碗酽茶,不加糖。”贝贝把帽檐再压低点。
  
  小伙计侧身放人,领她上二楼尽头雅座,帘子半掩,窗外正对锦绣斋后巷的屋脊。
  
  没过多久,楼梯板响,齐啸云掀帘进来,袖口换了件更短褐的跑街褂,额角已经上了药,贴着小块白布。
  
  贝贝抬下巴:“坐。布好了?”
  
  “后巷两头各一个,房顶一个,都是齐家老人,不露面。”他落座,把随身小本摊开,铅笔标了三个点,“锦绣斋掌柜不知底,只当他今夜盘账,后库门亥时开一次。咱们要引的鱼若来,只能从西墙水沟那道矮梯翻进去,那里没灯。”
  
  贝贝探头往窗外看,屋脊瓦楞被秋阳晒得泛白,锦绣斋后头晾布竿空着,风一过,竿子轻晃。
  
  “太干净了。”她眯眼,“平常后巷总堆染布筐,今儿全收了,像特意给夜行人腾路。”
  
  齐啸云一怔,随即脊背窜起一层凉:“赵坤的人若反布,咱们进去就是嘴对着枪口。”
  
  “所以不能按他们铺好的路进。”贝贝手指在桌沿点了点,像在绣绷上排针,“真绣样不在后库,我前日把《水乡晨雾》续片卷在装线轴的竹筒里,搁在二楼账房梁下。今夜就算他们翻遍库房,也只翻出几匹次等杭绸。咱们把‘取绣样’的戏唱到一半,故意漏个破绽给他们追,把人往申园路废戏台带——那地方齐家早打通了隔壁棺材铺后院,进退都有暗门。”
  
  齐啸云盯着她,眼底那点服气藏不住:“你什么时候把退路想全了?”
  
  “水乡被黄老虎追过两回,退路比进路先想,不然活不到沪上。”贝贝把袖口花生糖摸出来,掰了半块塞进嘴,嚼得干脆,“你外面那三个人别动,申时三刻先放个假身影从正街进锦绣斋,戴我这顶帽,穿灰布褂。赵坤的人认轮廓不认骨相,追过去就乱了。”
  
  “人从哪来?”
  
  “货栈里有个送布小工,身量跟你差不多,跑起来快。让他扮你,我扮他,后头跟一段,看谁露头。”
  
  齐啸云沉默一瞬,忽然笑了下,笑里带着点咬牙:“合着从头到尾,你没打算让我站明处。”
  
  “明处归假齐啸云。”贝贝把剩下半块花生糖推给他,“真齐啸云跟在我后头半条街,真出事,我退你接,你退我补,比把命拴一根线上稳。”
  
  窗外日影往西斜,老裕兴楼下渐渐飘起炒瓜子味、茶水味,混着远处电车铃铛响。
  
  齐啸云低头看着桌心那半块花生糖,没吃,只把铅笔搁本子上,声音低下来:“贝贝,等这局过去,赵坤倒了,莫伯父回来,你认祖归宗,锦绣斋、齐家、莫家全搅在一处,你别把我算成非要拽住你的那根绳。”
  
  贝贝原本盯着屋脊,听见这句,手指在桌沿停住。
  
  她转过脸看他,帽檐底下眼神没躲:“我没把你当绳。你方才巷口冲过来夺棍子那下,我看见了。水乡人认活命交情,刀口上替你挡过一次的人,不能忘。”
  
  “那婚约——”
  
  “婚约先搁案板上。”贝贝把话接死,又没把路堵死,“眼下咱们要保的是母亲、周妈妈、莹莹,还有你齐家那份不落井下的情分。等把赵坤从沪上这张网上剔下去,玉佩合着,暗纹对着光,我喜欢谁、肯跟谁过,我自己张嘴说,不叫父辈庚帖替我开口。”
  
  齐啸云呼吸像被晨雾浸透,又缓缓吐出来,白布贴着额角,整个人忽然松了那半截一直硬撑的沉:“行。你肯给我留这句话,我够本了。”
  
  贝贝别开眼,重新去看窗外屋脊,耳根却悄悄热了一线。
  
  “别贫。申时过了,该摆阵了。”
  
  两人起身,帘子一放,楼下茶客喧声又淹上来。
  
  贝贝走前把那半块玉没挂出来,仍塞在灰布褂内袋,贴着心口。暗纹、断口、江边风声、乳娘那句“真像夫人当年”,全在里头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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