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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1章 两块半玉

第0851章 两块半玉 (第2/2页)

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
  
  “嗯?”
  
  “你绣的那幅《水乡晨雾》,真好看。”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眉梢往上挑,带着水乡姑娘特有的爽利劲儿:“回头给你绣一幅更好的。”
  
  莹莹也笑了。她走出绣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弄堂里的日光还是那样斜,蝉还是那样叫,但她的背挺得比之前直了。
  
  她约了齐啸云下午在霞飞路的咖啡馆碰面。推开咖啡馆的门,齐啸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杯子没怎么动过。他看见莹莹进来,站起来给她拉椅子。莹莹坐下,叫了一杯热牛奶。等牛奶端上来,她捧着杯子暖了暖手。
  
  “查到了?”她问。
  
  齐啸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信封很厚,里面装着一叠文件。莹莹打开来看,最上面是一张赵坤的近期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但能看清人脸。赵坤比十几年前胖了不少,下巴叠成了两层,但左边眉毛上那颗痦子还在。
  
  “他住法租界福煦路,一栋三层洋房,前后有院子,门口常年停着一辆别克轿车。司机姓马,跟了他八年。卫兵两人,日夜轮换。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先去市政府,下午不一定,应酬很多。每周三晚上固定去一家叫‘颐和’的私密会所,在爱多亚路,跟几个生意上的人打麻将。”齐啸云的声音很平,但每一条信息都清清楚楚。
  
  莹莹一边听一边翻文件。里面还有赵坤的履历、他在市政府担任的职务、他名下登记的三处房产和两家商号。她翻到最后几页,目光停住了。
  
  “这是……”她看着纸上的内容,眉头拧紧了。
  
  “赵坤当年诬陷你爹的案子,”齐啸云的声音压低了,“我让人从法院的档案库里调出了部分记录。通敌的证据,核心是那封‘私通外敌’的信件。信件的鉴定报告上写的是‘笔迹确认为莫隆本人’。但鉴定人那一栏,盖的是赵坤当时任职的保安司令部的章。换句话说,鉴定是军方做的,根本不是正经的司法鉴定。”
  
  莹莹把那份记录看了两遍。她的手指点在“鉴定人”那一栏上,指尖微微发白。这就是漏洞。如果这封信的鉴定是伪造的,那整个案子就站不住脚。但问题是,赵坤现在手握实权,就算把这东西翻出来,他也能压下去。除非有更硬的东西。
  
  “那个印章。”莹莹忽然说。
  
  “什么?”
  
  “周妈说,赵坤的心腹给她的钞票上,有一个没擦干净的‘赵’字。赵坤这个人,做事很细。那封信如果是他伪造的,上面一定有他留下的痕迹。可能是一个印章,也可能是一个签名。只要找到那封信的原件,就能比对。”
  
  齐啸云点头:“那封信的原件现在应该在市政府的档案库里,赵坤看得紧。要拿到手,得想别的办法。”
  
  “不用去偷。”莹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赵坤这个人很自负。他觉得自己做过的案子,天衣无缝。像他这种人,会把证据留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回味一下。这是他控制别人的方式,也是他满足自己的方式。”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心:“你想接近他?”
  
  “不。我接近不了他。”莹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有一个人能。”
  
  “谁?”
  
  “齐伯伯。”
  
  齐啸云愣了一下。他父亲齐天城是江南商界的头面人物,跟沪上军政两界都有往来。赵坤虽然是实权人物,但有些场合,商界的人比官场上的人更容易接近他。商会活动、慈善晚宴、私人饭局,这些场合赵坤不会带太多卫兵,因为他不觉得有人敢在这种场合对他做什么。
  
  “你是说让我爹出面?”
  
  “不是出面。”莹莹摇了摇头,“是引蛇出洞。让你爹找个由头办一场宴会,请赵坤出席。人在自己觉得安全的环境里,警惕性最低。到时候,我进不去,但我姐进得去。”
  
  “贝贝?”
  
  “她是绣娘。宴会上总要有人展示绣品、布置花厅。她可以扮成绣坊派来布置宴会的手艺人。赵坤不会注意一个手艺人。但她会注意他。”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那杯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这个办法可行,但有风险。”他看着莹莹,“赵坤如果认出贝贝的脸——”
  
  “我姐的脸跟他记忆里我娘年轻时候的样子,有七八分像。”莹莹的声音很轻,“赵坤见过我娘。他当年能害莫家,说明他对莫家每一个人都做过功课。他看到我姐的脸,一定会起疑。但他不会当场动手。他会先观察,先试探。我们要的就是他试探的那段时间。他试探的时候,就会露出破绽。”
  
  齐啸云看了她很久。窗外霞飞路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橱窗里的留声机换了一首歌,咿咿呀呀地唱着。咖啡馆里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一切都很寻常。但他面前的这个姑娘,在寻常的皮囊底下藏着一把刀。他认识她十几年,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把刀。
  
  “莹莹,”他说,“你变了。”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在流动,但表面上还是那样温婉平静。
  
  “我没变。”她说,“我只是找到我姐了。”
  
  那天傍晚,贝贝收了绣坊的工,回到自己在虹口租的小阁楼里。阁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煤油灯点到最暗。她从衣领里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掌心里看。月光从屋顶的玻璃天窗里漏下来,照在玉佩上,玉质温润,像含着一口水。
  
  她想起养母的话。养母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天还没亮。襁褓里除了半块玉佩,什么都没有。养母说,那天早晨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抱着孩子往家走的时候,雾散了,太阳从江面上跳出来,照得满-江-都是碎金。养父说,这孩子命硬,将来一定有出息。
  
  贝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她在水乡长大,从小就知道一个理儿——要想在风浪里活下来,光靠等不行。得动手。
  
  她推开阁楼的窗户。外面是虹口的夜,灯火稀稀落落,远处外滩方向的霓虹灯倒映在黄浦江上,红的绿的,像是把颜料倒进了水里。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身把绣架搬过来,摆好,点了一盏亮些的油灯。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块上好的白色绸缎,铺在绷子上,穿针引线。
  
  她要绣一幅新的绣品。绣什么她已经想好了。她要绣一块玉。两半合在一起的那块玉。针法要密,颜色要润,要让看的人一眼就觉得那玉是真的,有温度的。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赵坤是什么人,她还没见过。但她见过码头上的恶霸,见过黄老虎那种人。那种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他越往你头上踩。你豁出去了,他反倒缩了。
  
  她不怕。她从小就没人保护,一路都是自己护着自己长大的。现在她多了一个妹妹,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认回来的爹。她得护着他们。
  
  针尖扎进绸缎,第一针。月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手里的针线上。她绣得很慢,但很稳。
  
  远处的黄浦江上,汽笛响了一声,低沉悠长,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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