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5章 针尖对麦芒,血脉暗相连
第0845章 针尖对麦芒,血脉暗相连 (第2/2页)“哪里不像?”
“你走路步子小,她步子大。你说话之前会先想,她张口就来。你笑的时候嘴角先动,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动。”他停了一下,“但你们的脖子一模一样。后颈那条线,完全一样。”
莹莹转头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往后倒退,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翻着边。她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贝贝回到城隍庙后面租的小阁楼。她把竹箱放好,坐在床沿上,从衣襟里掏出玉佩,放在掌心里。半块玉,半个圆,断口处光滑得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她从小戴着这块玉,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玉就在襁褓里。她曾经问过养母,这玉的另一半在哪里。养母摇头,说不知道。后来她就不问了。她以为这半块玉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值不了几个钱。但今天她看见莹莹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块玉在胸口发烫。那种烫不是热,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的感觉。
她把玉佩翻过来,对着窗外的路灯看。灯光透过玉,照出里面絮状的纹路。那些纹路很细,像冰裂,又像某种图案。她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名堂,把玉重新戴好,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贝贝刚打开绣坊的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门开了,莹莹从后座下来。她今天没穿旗袍,换了一件素色的棉布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和昨天在展厅里判若两人。
“我来得早了点。”莹莹说,“你说改天喝茶,我怕改天你太忙,今天先来了。”
贝贝看着她。莹莹站在晨光里,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着。贝贝注意到她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握笔或者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贝贝自己的手上也有同样的茧,在同样的位置。
“进来吧。”贝贝侧身让开路。
绣坊很小,只有两张工作台,墙上挂着几幅半成品,角落里堆着丝线和布料。贝贝煮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两个人在工作台两边坐下,中间隔着一篮待修的绣片。
沉默了一会儿。莹莹从包里掏出一个锦盒,放在台面上,推过来。贝贝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和她胸口那半块一模一样。两块玉的断口在光里泛着同样的光泽,纹路走向完全吻合,连断口边缘那个极小的磕痕都严丝合缝。
贝贝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着那半块玉,看了很久。
“你从哪里来的?”她问。
“我母亲给我的。”莹莹说,“她说,这是她丈夫当年打的一对玉,给她和她的双胞胎女儿。一个女儿给半块。”
贝贝抬起头看莹莹。莹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所以你……”
“我不确定。”莹莹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你有权利知道。”
贝贝把锦盒合上,推回去。然后她从自己脖子上解下红绳,把玉佩取下来,放在台面上。两块玉并排摆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上,泛出温润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我从小戴着它。”贝贝说,“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就这一样东西。”
“养母?”
“我是渔民家的孩子。不是亲生的。”贝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养父姓莫,所以我叫阿贝。莫阿贝。”
莹莹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养父姓莫。她姓莫。母亲姓林。父亲姓莫。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正在她脑子里成形。她不敢往下想。
“你养父母现在在哪里?”
“江南。一个渔村。我养父身体不好,我出来挣钱给他买药。”贝贝低头看着那两块玉,“你叫什么?”
“莹莹。莫晓莹莹。”
“莫晓莹莹。”贝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我养父给我起名叫阿贝。贝,是不是宝贝的意思?”
莹莹没有回答。她伸手拿起贝贝的那半块玉,翻过来对着光看。玉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贝”。她又拿起自己的那半块,背面刻的是“莹”。两个字,同一块玉,同一种刀法,同一双手刻的。
她把玉放回去,站起来。动作很稳,但贝贝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要回去问我母亲。”莹莹说,“问清楚了,我再来找你。”
“好。”贝贝也站起来。
莹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绣的雾,真的很好看。没有边。”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晨光里。车子发动,开走了。贝贝站在绣坊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她回到工作台前,把那半块玉重新系在红绳上,戴好。玉贴在胸口,还是温的。
她坐下来,拿起针,开始干活。手指头很稳。但绣着绣着,她发现自己绣错了颜色。明明是芦苇的绿,她绣成了湖水的蓝。她把那几针拆了,重新来。第二次绣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线拉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窗外,巷子里的早点摊子开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气飘进来。贝贝绣了一会儿,停下来,从抽屉里摸出养母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块手帕。手帕是养母自己织的,粗棉布,上面用彩线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养母不擅刺绣,但这朵花她绣了很多年,每次拆了重绣,拆了重绣,最后还是歪的。贝贝把手帕摊在膝盖上,摸了摸那朵歪花。然后她拿起针,在那朵花旁边又绣了一朵。两朵花挨在一起,一朵歪,一朵正。
她把针收好,站起来,推开绣坊的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城隍庙的飞檐上,金灿灿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沪上的秋天,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桂花的甜味。她忽然很想回江南,去看看养父的腿好了没有,去看看养母的绣活有没有长进。
但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是温的,被她的体温捂热的。她想,如果她真的是莫家的女儿,那她的亲生父母在哪里?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莹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那个把她抱走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脑子里有太多问题,像一团乱麻。但她没有急着去找答案。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阳光一点一点铺满整条巷子。
她想,她得先把手里的活干完。今天还有一件嫁衣要收尾,客人明天来取。她走回工作台,坐下来,拿起针。这次手彻底稳了。针尖穿过缎面,拉出一根朱红的线。那抹红在光里亮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