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7章 齐啸云试探贝贝林氏起疑心
第0837章 齐啸云试探贝贝林氏起疑心 (第2/2页)林氏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莹莹手里合在一起的玉佩,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叹了一口气。
“想。每天都在想。”她伸手把玉佩从莹莹手里拿过来,合在一起放在襁褓上,“以前只当你姐姐夭折了,哭了一场又一场。后来你齐叔叔暗中查到,说当年抱走你姐姐的乳娘后来在江南出现过,我就知道,她没死。她一定还活着。”
“那为什么不找?”
“找了。”林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爹出事以后,家产被封,咱们娘俩搬到贫民窟,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找?后来你爹被旧部救走,你齐叔叔暗中接济我们,日子才好过些。但那时候你已经大了,我怕……怕把你姐姐找回来,你们两个孩子都为难。”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上个月在博览会上看见贝贝的那一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看见贝贝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张脸和她太像了,像到她以为自己在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比她黑一些,比她瘦一些,眼神比她硬一些。贝贝站在那里看《水乡晨雾》,目光专注而坦然,和周围那些拘谨的参观者格格不入。莹莹当时就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妈,齐啸云今天去见她了。”
林氏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莹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跟管家说的,说要谈合作,把水乡绣品推到南洋去。合作对象是贝贝绣坊。”莹莹的声音很平,“他今天下午去的,去了一个小时。”
林氏慢慢坐下来,手搁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敲桌面的节奏和齐啸云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都是三下,中间停顿,再三下。这是齐家老管家的习惯,林氏跟着老管家学了十几年,齐啸云也学了十几年。此刻这个节奏在莫家的堂屋里响着,像某种老派的暗号。
“啸云这孩子……”林氏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莹莹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她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但她自己心里也在翻来覆去地想。齐啸云和贝贝,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的亲姐姐。如果齐啸云和贝贝之间发生什么,她该怎么办?如果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又该怎么办?
“莹莹。”林氏叫她。
“嗯。”
“你告诉啸云,让他明天来一趟。就说我找他。”
“妈——”
“我要看看这孩子的心。”林氏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意了,换了一种很稳的目光,“他要是心里有你,明天就该来。他要是心里有别人,不来也好,早说清楚早踏实。”
莹莹低下头。她手里的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但中间那道缝隙还是看得见,细细的一条线,像一道永远长不拢的伤口。
第二天上午,齐啸云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糕点,是沈大成的条头糕,林氏爱吃的。他走进堂屋时,林氏正坐在八仙桌前喝茶,桌上那块蓝布包袱已经收起来了,但玉佩留在桌上,两块合在一起,压在茶壶下面。
“林姨。”齐啸云把糕点放在桌上,在林氏对面坐下来。
林氏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她打量着齐啸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齐啸云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
“啸云,你昨天去见了阿贝。”
“是。谈合作的事。”
“合作谈得怎么样?”
“签了合同。她提了个条件,要带水乡那边的姐妹一起做,我答应了。”
林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茶杯时,目光落在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上。
“你知道她是谁吗?”
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玉佩,沉默了几秒。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博览会那天。我看见她脖子上的玉佩掉出来,和莹莹那块一模一样。”齐啸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法庭上陈词,“后来我查了当年接生婆的记录,查了乳娘家的旧地址,也让人去江南那边问过。她是贝贝。”
林氏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划了一下,划的是那道接缝。
“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到平静的湖面。齐啸云坐在那里,长衫的袖口垂在膝头,手指微微收拢。他想起昨天在绣坊里,贝贝低头绣花的侧脸,针尖穿过绸面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声音。他想起她抬起头来看他的目光,坦荡的,直直的,毫不躲闪。他又想起莹莹。想起小时候在莫家花园里,莹莹追着一只白猫跑过月洞门,回头喊他“啸云哥哥”时的笑脸。想起她从教会学校放学回来,在巷口看见他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林姨。”他开口了,声音很稳,“莹莹是我未婚妻,这是当年两家长辈定下的。我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林氏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诚恳,但林氏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是犹豫。那犹豫藏在最深处,不是现在才有的,是那天在博览会上,或者更早,在某种她不知道的时刻,就已经埋下了。
“啸云。”林氏说,“我不是要逼你发誓。我是要你明白一件事——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女儿。我亏欠贝贝二十年,现在好不容易知道她还活着,我不可能当作没这回事。如果你和莹莹的事,因为这个变了,我不会怪你。但你要早说。不要拖,不要瞒。拖到最后,三个人都受伤。”
齐啸云站起来。他走到林氏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姨,我明白。给我一点时间。”
林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那两块玉佩从茶壶下面取出来,放回蓝布包袱里。包袱系好,她又摸了摸包袱皮上的忍冬花边,然后把它交给齐啸云。
“这个,你拿去给贝贝。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齐啸云接过来,包袱很轻,里面只有一件婴儿的襁褓和两块玉佩。但拿在手里,他觉得沉甸甸的。
他走出莫家大门时,正午的阳光照得巷子白晃晃的。巷口梧桐树下停着他的车,司机在打瞌睡。他没有立刻上车,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的忍冬花边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米白色,针脚细密得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他想起昨天签完合同后,贝贝站在绣坊门口送他。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在门板上,姿态随意。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金边。
“齐先生。”她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笑意,“合作愉快。”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说:“替我跟莹莹姐问好。”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弄堂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贝贝已经回屋了,门虚掩着,桂花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此刻他站在莫家巷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袱,脑子里同时响着两个声音。一个是莹莹叫他“啸云哥哥”的软糯声音,一个是贝贝叫他“齐先生”的清亮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却隔着一条永远长不拢的缝。
他上了车,把包袱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巷子,汇入沪上下午的车流。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洒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他把车开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后视镜里,莫家老宅的院墙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梧桐树和石库门的轮廓里。齐啸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南京路的车流密密麻麻,像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长河。他不知道自己正驶向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手里这个蓝布包袱,装着二十年前就该交出去的东西,而他迟到了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