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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玉坠入灯影,半佩惊双眸

第822章 玉坠入灯影,半佩惊双眸 (第1/2页)

一、会展中心的灯是洋人的灯
  
  沪上入秋的这日,天是灰蓝的,风里夹着黄浦江的水腥气和法租界梧桐落叶的干香。
  
  江南绣艺博览会设在霞飞路尽头的“万国工艺馆”,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玻璃旋门内,两排铜座电灯亮得晃眼,是洋人从法兰西运来的白炽灯,照得满厅苏绣、杭绣、湘绣的丝光都泛起一层薄薄的银晕。伺衣的娘姨们拎着裙角小心绕行,怕裙摆扫了展台上的绣品;穿长衫的评鉴先生捏着放大镜,一帧一帧地数针脚;几个金发碧眼的洋商叼着雪茄在厅里踱,偶尔用生硬的中文念一句“好针法”,便有绣坊老板凑上去递名片,笑得见牙不见眼。
  
  贝贝站在靠西墙的第三号小展台后头,后背悄悄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旗袍,袖口还留着绣坊老板娘硬给她缝的一圈素银滚边,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在脑后——是养母莫大娘临行前连夜给她绾的,簪尾还磨得圆润,说“到了沪上大地方,别让人家觉出咱水乡人土气”。可贝贝到底没习惯这满厅的白炽灯,灯太亮,亮得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又飞快放下,怕被人瞧出乡下来的怯。
  
  展台上铺着深灰绒布,绒布中央摊着她那幅《水乡晨雾》。
  
  三尺六寸的素绡底,用的是她自个儿在水乡练了七年的“雾针法”——远山用灰青丝线劈成二十四丝斜铺,不压针、不露结,远看是一层将散未散的江雾;近岸的乌篷船用赭石线压了三道暗边,船头却点了一星鹅黄的灯,那点灯是用一根金丝捻了三转、再拿针尖挑出来的,灯影里竟真像有火苗在轻轻晃。
  
  她站在台后,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衣襟内侧。
  
  半块玉佩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微温。
  
  那是莫老憨夫妇在江南码头捡到她时,掖在她襁褓里的半块羊脂玉,边沿缺了一道小小的月牙豁口,玉身里隐约一团暖青的云纹。养父当年只说“留着,兴许哪天能找着自个儿的根”,养母每次摸那玉都叹气,从不多问。贝贝今早出门前把玉塞进贴胸的暗袋里,没别在衣外——沪上扒手多,上回在码头那回差点被摸了去,还是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顺手替她挡了一下的。
  
  想到那回码头初遇,贝贝眼风不动地往厅门口扫了一眼。
  
  没看见那人。
  
  她把心思收回来,垂眼盯自己展台前慢慢聚起的小堆人影。有人凑近了拿放大镜看那船头星灯,吸了口气,低声跟旁人说:“这针脚……怕不是普通绣娘的手。”贝贝听见,嘴角只极轻地弯了一下,又立刻抿平,像水乡风过江面那点不露声色的涟漪。
  
  她不知道,就在这时候,万国馆的玻璃旋门被两名穿黑呢大衣的侍者从外侧推开,齐啸云陪着林氏和莹莹,正踏着那片白炽灯的光走进来。
  
  二、莹莹袖里的半块玉
  
  莹莹今日的打扮是林氏亲手拣的。
  
  月白暗纹旗袍,领口缀一粒小珍珠,袖口不滚银、不压绣,只在右袖内衬里缝了个小暗袋——那半块羊脂玉佩就贴着她小臂内侧放着,缺的正是那道月牙豁口。
  
  她今早出门前摸过那半块玉三次。
  
  第一次是林氏替她理领子时,她下意识按住袖口,林氏看了她一眼,只轻声说“别紧张,只是陪啸云哥去见见世面,不关咱们的事”;第二次是在黄包车上,她把玉悄悄摸出来看了一眼,月牙豁口在车帘漏进来的光里清清楚楚,又赶紧塞回去;第三次是踏进万国馆前,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内那半块玉上按了按,像按一下心里某个不敢碰的角落。
  
  “莹莹,可是累了?”齐啸云偏头看她,声音放得比平日低些。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暗纹西装,领带是齐家老太爷留的暗金纹样,整个人站在白炽灯下清隽沉稳,一眼就能叫厅里几个绣坊老板娘多瞟两眼。可他这会儿全副心思都在身侧林氏和莹莹身上——林氏这几日翻了旧案卷宗后夜里总咳,他特意把步子放得极慢,手虚虚扶着林氏小臂,余光却没漏过莹莹微微发白的指节。
  
  “不累。”莹莹收回按袖口的手,温温笑了一下,“就是这灯太亮,晃眼。”
  
  她笑得妥帖、声音也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下按玉的动作,是因为踏进厅里第一眼,就被西墙那幅素绡绣品攫住了视线。
  
  《水乡晨雾》。
  
  她没去过江南水乡,可那船头一星鹅黄的灯、那层将散未散的灰青江雾,竟像有人拿针把一段她从没见过的记忆直接绣在了绡上。她甚至无端觉得那乌篷船的船头弧度眼熟,像小时候听乳娘随口哼过的一句“船头点灯等阿贝”里的船。
  
  “那幅绣品……”莹莹忍不住多走了两步,林氏被啸云扶着缓了步,她也跟着靠近了西墙第三号台。
  
  然后她看见了台后站着的贝贝。
  
  只一眼。
  
  莹莹的脚步生生顿在绒毯上,鞋尖没发出一点声,可整个人像被那白炽灯突然定住了。
  
  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微扬的弧度,甚至同样垂眼时睫羽投下的那小片阴影——莹莹在铜镜里看了二十年的脸,忽然在另一个人脸上活生生地立在了自己面前。不是像,不是“有几分神似”,是那种连嘴角抿平时那点极淡的、不自觉的倔劲都一模一样的、血里带出来的像。
  
  她袖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半块玉,月牙豁口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一颤。
  
  齐啸云也看见了台后的贝贝。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敛。
  
  码头那回替这姑娘挡过扒手的事,他本没放在心上,只记得对方眼神亮、手上有绣针磨出的薄茧,说话带点水乡软调却字字利落。此刻隔着半厅灯影再看,那张脸和他记忆里莹莹的轮廓重叠又错开,一种说不清的疑念像细线一样悄悄缠上他心口。
  
  可他没出声,只把扶着林氏的手稳了稳,目光在贝贝衣襟、在莹莹骤白的指节、在台上的《水乡晨雾》之间轻轻一转,沉在眼底,不露分毫。
  
  三、灯影里那一声极轻的滑落
  
  博览会到了午后,评鉴先生们开始挨台打分,厅里人声渐密,有洋商围着贝贝的展台问价,贝贝正微微欠身用那口不太熟练的洋泾浜话答着,顺手把展台边被风带歪的绒布角抻平。
  
  她弯腰的那一下,衣襟最上头那枚乌木簪松了松,领口暗袋的布边随之一敞。
  
  半块羊脂玉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贴胸暗袋里滑了出来一寸。
  
  没掉到地上,只悬在领口一瞬,被斜照过来的白炽灯一映,玉身里那团暖青云纹忽然亮了一下,缺的那道月牙豁口正正对着莹莹站的方向。
  
  莹莹本来还僵在三步之外,脑子里乱成一团说不清的惊、疑、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肯认的酸。就这一瞬,她眼风扫到那点玉光,整个人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口。
  
  “……那玉。”
  
  她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厅里洋商的笑谈盖过去,可齐啸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贝贝似有所觉,下意识低头去拢领口,指尖碰到玉佩边缘的瞬间,抬眼正好撞上三步外莹莹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白炽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发亮的直线,玉佩悬在贝贝指间,月牙豁口朝外,暖青云纹微微一漾。
  
  莹莹几乎是本能地、极慢地把右袖悄悄往身前拢了一寸,袖内那半块玉被她掌心压得发烫,月牙豁口贴着小臂内侧的软肉,一下一下,和贝贝指间那半块的轮廓,在灯影里无声地咬合了一下。
  
  咔。
  
  不是真有声,是两人心里同时响了一下。
  
  贝贝愣在原地,指尖还捏着那半块玉,第一次在一个陌生姑娘眼里看见了那种……不是打量、不是艳羡、是像认了很久又不敢认的、带着水光的惊。
  
  齐啸云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他没立刻开口问,也没出声提醒贝贝把玉收好,只把视线缓缓落到贝贝指间那缺了月牙的玉上,又落到莹莹不自觉拢紧的右袖上,眉心那根细线终于沉成了明确的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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