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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6章 沪上初逢不识君

第0626章 沪上初逢不识君 (第1/2页)

民国十六年,上海。
  
  贝贝到上海的第三天,身上的盘缠就被偷了个精光。
  
  那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在十六铺码头的人群里撞了她一下,动作轻得像是被风推了一把。贝贝当时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等她站起来一摸腰间——钱袋子没了。她愣了两秒,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抬头看了一眼码头上密密麻麻的桅杆和人头,吐出一个字:“行。”
  
  她娘莫婶教过她,出门在外,丢了东西别哭。哭是哭给心疼你的人看的,不心疼你的人看你哭,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贝贝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所以她不哭。但她确实心疼——那袋子里有她存了三个月的绣花钱,还有养母给她煮的六个茶叶蛋。
  
  现在茶叶蛋也没了。
  
  贝贝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叫。她翻了翻包袱,最底下还有一块硬邦邦的烧饼,是临走前养母塞进去的,说是“路上饿了垫垫肚子”。她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包袱里留着明天吃,另一半拿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石墩上啃烧饼的小姑娘。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裤,袖口磨得发了白,脚上是一双纳了厚底的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从江南一路带过来的黄泥。她的脸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那种劲儿,是水乡的女孩子在船上、在集市上、在跟兄弟们抢鱼篓的时候练出来的。
  
  贝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来。她望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城市——外滩的洋楼一幢比一幢高,黄浦江上的轮船冒着黑烟,街上的汽车按着喇叭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她从江南水乡来,坐了两天两夜的船,到了这里才发现,水乡的河跟黄浦江比起来,简直像一根细麻绳。
  
  “阿贝,”她对自己说,“你爹还躺在床上等你赚钱回去买药。你不能再丢东西了。”
  
  贝贝在法租界边上的一条小弄堂里找到了一家绣坊。
  
  绣坊的招牌很小,挂在一扇窄窄的木门上方,上面写着三个字——“锦云庄”。贝贝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天井,天井里支着几张绣架,几个绣娘正低着头飞针走线。阳光从天井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上,像是把一条彩虹剪碎了铺在绣架上。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上下打量了贝贝一眼,目光在她的粗布衣裤和沾泥的布鞋上停了停,眉头微微皱起来。
  
  “小姑娘,你找谁?”
  
  “我不找谁。”贝贝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双手递过去,“我来找活干。这是我的绣品,您看看。”
  
  陈掌柜接过绣帕,展开。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
  
  绣帕上绣的是一幅水乡晨景——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把远处的石桥和岸边的柳树染成一层淡淡的灰色,近处是一只小船,船头上站着一个戴斗笠的渔夫。整个画面用的是苏绣的散套针法,但针脚的走向和色彩的过渡又带着一股子野生的灵气,跟锦云庄里那些规规矩矩的老绣娘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这是你绣的?”陈掌柜抬起头。
  
  “是。”贝贝说,“跟我娘学的。”
  
  “你娘是哪位师傅?”
  
  “我娘是江南水乡的绣娘,没进过绣庄,就在家里绣。”贝贝说,“她用的是老针法,跟城里不太一样。”
  
  陈掌柜又低头看了看绣帕,手指在那些针脚上轻轻摩挲。她做了二十年绣品生意,见过无数绣娘的手艺,但这种针法她只见过一次——在很多年前,一个从苏州来的老师傅给她看过一幅老绣,针法的走势跟眼前这块绣帕如出一辙。
  
  “你留下来试试。”陈掌柜把绣帕还给贝贝,“先做三个月学徒,包吃住,一个月两块大洋。三个月后看手艺定工钱。”
  
  贝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但命运显然觉得光让她当个学徒还不够跌宕。
  
  就在她抱着包袱跟着陈掌柜往绣坊后院走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绸衫的胖男人带着两个打手模样的家伙闯了进来,往天井里一站,嗓门大得把绣架上的丝线都震得发颤。
  
  “陈掌柜,你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
  
  陈掌柜的脸色变了。她把贝贝往身后一挡,压低声音说:“黄老板,上个月刚涨过,这个月怎么又——”
  
  “上个月是上个月。”胖男人——黄老虎——大大咧咧地往绣架上一坐,屁股压在一幅还没绣完的牡丹图上,“这个月行情不一样了。工部局那边打点要钱,巡捕房那边打点也要钱,你们这条弄堂二十几家铺子,我不给你们撑着,你们开得了张?”
  
  陈掌柜咬了咬嘴唇。贝贝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那个黄老虎。他大概四十出头,油光满面,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他坐在绣架上的样子,让贝贝想起江南镇上的那个恶霸“黄老虎”——当然那一个也姓黄,也一样的做派,被镇上的渔户们在背后骂了十几年。贝贝忽然觉得,这天底下的恶霸大概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江南的那个穿布衫,上海的这个穿绸衫。
  
  黄老虎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贝贝身上。“这小姑娘新来的?长得倒是挺水灵。”
  
  贝贝没有说话。她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她爹莫老憨教过她——拳头不要轻易出,出了就要打在有用处的地方。黄老虎看着贝贝攥紧的小拳头,眯了眯眼睛,嘴上哼了一声,转头又对着陈掌柜数落了几句,最后放下话——“三天之内把钱凑齐,否则你这绣坊就别开了。”说完带着打手扬长而去。
  
  陈掌柜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但在绣娘们面前没有掉泪。她转过身拍了拍手,声音有点哑:“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看了。”
  
  贝贝把拳头松开,弯腰捡起地上被碰倒的一只绣架,把散落在地的丝线一根一根捡起来。她一边捡,一边在心里记下了黄老虎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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